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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名: 考古
作者: 麻美mami	日期: 2007.08.30　　天氣: 　心情:

他﹐一個簡單溫柔容易滿足的男人。她﹐一個永遠在上路而無法到達的女人。

　　他們並肩躺在床上看書﹐然後他放下書用眼光邀約﹐然後撩起她的睡衣。她說覺得像根木頭﹐他說沒關係﹐我來軟化木頭。她說木頭不軟化﹐只是腐爛。他說我不會讓這根木頭腐爛。他側身吻她﹐右手從頸子﹑乳房﹐輕快往下﹑往下。她眼斜斜讀手上的書﹐一邊心不在焉和他動作。夫妻十五年﹐彼此的肉體像每天走的路﹐只有方向﹐沒有風景。愛仍是在的﹐雖然有時讓人懷疑。至於性和愛﹐兩者卻不必然扯到一起。她捨不得放下書﹐她離得太遠﹐在一個幾乎不需要肉體的地方。嘴唇在輕觸﹑吸吮﹐有人在撫摸她的皮囊。當一個想法的關鍵打不通時﹐那苦思的過程她覺得像撞牆。她這刻讀的《美學原理》就是在撞牆﹐而恍惚有人在撥弄她的存在最邊疆的地帶﹐從宇宙邊緣向她傳送異界訊息。像在搾石頭的汁。

　　放下書﹐他說。

　　我實在覺得像根木頭﹐她放下書說。

　　吻我﹐他說。

　　她吻他﹐她在很遠的地方。我老了﹐身體死得差不多了﹐她說。

　　生命的愉悅﹐和肉體的愉悅﹐好像哲學和性慾﹐太風馬牛不相及。二十歲的肉體﹐每一個細胞都蓄了火和光﹐等候在最微小的刺激下燃燒﹐爆炸﹐毀滅。站在一個喜歡的男孩子身邊﹐什麼都不要做﹐她為那感覺的強度驚奇。那一刻﹐她清楚知道活著是怎麼一回事。第一次戀愛﹐第一個吻﹐第一次將身體展開像一張地圖。性﹐陰暗﹐禁忌﹐恐懼﹐道德﹐成人﹐骯髒﹐墮落﹐美﹐混在了一起。第一個男朋友﹐純潔的戀愛﹐感覺脆弱如衛生紙﹐卻是如火如筡的神聖初戀。

　　有花堪折直需折的真義。她不知道自己是花﹐等候折斷。但是她本能等候﹐像每一個要求生命而不知道生命是什麼的人。然後在一個人的擁抱和親吻中﹐她一下進入了那神秘﹐肉體蠻荒﹐她和他在肥沃的黑暗中搏鬥﹐溫柔的暴力﹐精神的死亡。那是慾的荒野﹐她以為是愛。成年的儀式﹐隱約原始的犧牲。難怪有那麼多神秘包擁著它﹐原來是文明害怕野蠻﹐人竭力要控制裡面那隻兇猛的獸﹐光亮中心那一粒黑暗的核。難怪男人總顯得比女人原始﹐他們的獸隨時都會由藏身之處撲躍而出。

　　她是女人了﹐外表看不出什麼不同﹐但是某種不可說的力量使她粗糙了﹐好像生產奪去了少女的纖細﹐經歷性愛便是某種腐敗的兆始。她和他(前後有好幾個) 在彼此的肉體上奔馳﹐到比遙遠更遙遠的地方﹐星光燦爛。其他時間裡﹐她專心做一個形而上的人﹐也就是﹐活在肩膀以上的地方。

　　一晚她和當時的男朋友站在人家院子的木欄外﹐他告訴她一個有夫之婦(她婚前和他要好過一陣)不時打電話給他﹐她丈夫出差﹐她要他去陪她。她指責他不道德﹐他指出﹕你錯了﹐不道德的是那個已婚的女人﹐不是他。她堅信他也不道德﹐儘管邏輯上辯不過— —不管爭什麼﹐總是她輸多﹐這氣餒只更加強了他的魅力。

　　多年後﹐她遭遇到自己的道德抉擇﹕要不要婚外情﹐更明白當年他是對的。

　　不要拿花來形容我！她已經夠老大夠自信﹐宣佈﹕「我不是花！」她不是慓悍衝鋒的亞馬遜女戰士﹐只是中年的妻子﹑母親和職業婦女。她的腰粗了﹐眼角出現細紋﹐向孩子解釋無數的為什麼﹐睡覺前沒有精力做親吻以外的擁抱﹐人生最大的什麼只剩下面對死亡。她在不知不覺間﹐早由花籍除名了。

　　抱歉﹐實在很累﹐她說。

　　他非常有耐心﹐堅持要化掉她這根木頭。她關掉燈﹐黑暗倏然包擁上來。她沉進去﹐竭力回應他忙碌的嘴唇上下的手﹐像個殉道者。

　　記得我們以前嗎﹖他在她耳旁說。

　　她幾乎不能說記得﹐然而﹐她確實記得﹐只是那個人不再是她。那時她什麼都不知道﹐現在她不再想知道。她已經渡過了那些﹐再沒有神秘未知﹐沒有期待﹐行動只是行動。她再一次說木頭不軟化﹐只是腐爛﹐何況她不只是木頭﹐根本就是石頭。

　　你不知道我是考古人類學家嗎﹖他玩笑說。

　　於是任由他考古﹐而她努力從頑石幻化成人。終於﹐絲縷光芒由遙遠的地方緩慢出發﹐跨越黑暗﹐勇猛澎湃地到達。

　　這是生命﹐身體說。

　　這不是﹐思想說。

　　溫厚可愛的男人﹐失落不可測的女人。

　　他們睡去﹐在各自孤獨迷亂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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