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陌生人作者﹕古靈第一節
夜深了﹑夜沉了﹐入秋的寒風吹起一片片落葉﹐卷起﹑飛旋﹑落下……一抹孤單藐小的孤獨身影﹐從遠方看去﹐仿佛石像般一動他不動地僵坐在公園秋千旁的長椅上﹐茫然地注視著最後一對情侶相倚偎著離去﹐陪伴她的只剩下昏暗的街燈和心中絕望的孤寂感。 公園旁的雜貨店老板娘推推正忙著關鐵門的老伴。“老仔﹐你看那個查某囝仔﹐從矮早仔等到今麥……” 雜貨店老板停下手上的動作﹐循著老婆指的方向看去。“伊喔﹐透早就來啊﹗擱在等系例阿兜阿。” 老板娘嘆息道﹕“可憐喔﹗等歸剛等攏無郎。” 老板不語的靜靜拉下鐵門﹐這時﹐雕像般的人影聞聲緩緩轉過頭來﹐黯淡落寞的雙眸無神地瞧著鐵門落下﹐心中最後的一絲希望也隨之幻滅。 好冷的秋啊……隔年秋天﹐同一座公園﹑同一張長椅﹑同一個時間。 雜貨店老板夫妻倆在拉下一半的鐵門後﹐默默地注視著嬌小的身影慢慢地﹑不舍地站起來﹐她的幽幽長嘆聲在蒼涼寂靜的秋夜裡顆得如此令人心酸﹑不忍﹐再也抑止不住的熱淚﹐點滴落在懷中嬰兒嬌嫩的面頰上。 再一年。 “媽咪﹐我要喝喝。”如海般蔚藍的大眼睛﹐祈求地瞅著母親。 女郎牽著愛兒的手到雜貨店裡買了一罐飲料﹐這是老板夫婦頭一次看清女郎清麗的面貌﹐和她那個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兒子。 又一年。 “阿婆﹐我上幼稚園了耶﹗”小男孩與奮的叫著。 “真的喔﹗好厲害﹐來﹐阿婆送你一罐舒跑。”老板娘笑著從冰箱中拿出一罐飲料。 “不行啊﹗媽咪說不能隨便拿人家的東西。”小小的腦袋回頭遙望一眼坐在長椅上的母親。“媽咪給我錢了﹐我用賣的就可以了。” 圓滾滾的小家伙拿著飲料朝母親搖搖晃晃地跑去。 第五年。 “媽咪﹐我不要上幼稚園了可不可以﹖”小男孩悄聲說道。 “為什麼﹖”女郎憐愛地撫摸著愛兒蜜金色燦爛閃耀的頭發。 小男孩低頭緊咬著下脣不語。 女郎眸中深處的愧疚更濃郁了。“對不起﹐原諒媽咪﹐原諒媽咪……” “媽咪。”小男孩抬頭叫了一聲。 “什麼事﹖小飛。”女郎低頭看他。 “爸爸不會來了。”小男孩突然說。 “……” “媽咪……我們不要再來了﹐爸爸不會來的。”小男孩的音量加大了些。 “小飛……”女郎為難的喚著他的名。 “他不要我們了﹐媽咪﹐我們不用來等他了啦﹗”小男孩斬釘截鐵的說。 “……”女郎不禁落下淚來。 “媽咪﹐不要哭﹐爸爸不要我們沒關系﹐我已經長大了﹐我會照顧你的。” 小男孩一臉認真的表情。 女郎深深地吸了口氣﹐收回剩下的淚水﹐同時將所有的苦楚往心底深處埋藏﹐她露出一抹勇敢堅毅的笑容﹐溫柔但有力地將兒子摟進懷裡。 “是的﹐兒子﹐我們不再等了﹐他是不會來了。以後就我們母子兩人﹐我們一樣可以好好的過日子的﹐對不對﹖” 小男孩仰起帶淚的笑靨。“對﹐媽咪﹐我會照顧你的﹗” “好啊﹗”女郎寵愛地揉揉他柔細的金發。“那媽咪以後就靠你□ ? 小男孩傲然地點頭。 女郎滿足又感傷的抬頭仰望半隱藏在白雲後的太陽﹐她暗嘆一聲── 再見了﹐陽光﹗ 貼心孟若瑩在便當裡放進兩根香腸﹑一個荷包蛋後﹐閣上便當蓋裝入便當袋中﹐再拿起另外一個便當盒﹐裝進白飯﹑一個荷包蛋和一些脆瓜﹐正要關上── “媽咪﹗”抗議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她迅速蓋上便當蓋後才回頭招呼兒子。“小飛﹐准佣好了嗎﹖來﹐趕快來吃早餐。” 孟飛翰蹙眉盯著母親剛閣上的便當。“媽咪﹐你又不乖□ ? 若瑩極力擺出一副有聽沒有懂的表情﹐雖然並不怎麼成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好了﹐曹媽媽快來了﹐你再不快點吃就要來不及了。我要去換衣服﹐你快吃﹐我吃過了。” 吃過了﹖不﹗為了省錢﹐媽咪從不吃早餐﹗ 一看到母親進入臥室﹐孟飛翰立刻動手打開母親的便當盒﹐把自己早餐盤裡的香腸放進去﹐再三兩口的將稀飯和荷包蛋解決掉。 門鈴突然響了。 “媽咪﹐”孟飛翰飛快地背起書包﹐提著便當袋往大門跑去。“曹媽媽來了﹐我先走□ ? “小飛……”若瑩出來剛好看到大門關上﹐轉念一想﹐她來到廚房﹐打開便當盒一看……她輕嘆一聲合上便當﹐多麼早熟又貼心的孩子啊﹗ 她再回到臥室梳理頭發﹐穿上半新的鞋子﹐拉拉略微變色的裙子﹐然後站到鏡子前審視自己……簡單的麻花辮﹐瘦小的身軀上是數年不變的陳舊服飾﹐瘦削的臉蛋上是一對大得驚人的雙胖。 很好﹐二十七歲的女人﹐卻有七十二歲的蒼老﹗她自嘲地一笑。 匆匆地瞄了一眼手上那只用一百五十元從夜市地攤買來的電子表﹐她忙拿起提包到廚房把便當塞進去﹐再檢查一遍門窗後才快步出門。 希望能趕得上七點半那一班公車﹐否則這個月的全勤就拿不到了。 “八點三十分﹐盜壘成功﹗”林愛咪歡呼一聲﹐旋即搶去若瑩手中的卡﹐“你的動作太慢啦﹐我來﹗”迅速地喀一聲﹐拿起來一看。“行了﹗” “謝了。”若瑩接過林愛咪遞還給她的卡﹐放回卡架上。 兩人分別走向各自的辦公桌﹐若瑩把手提包放在桌下﹐然後打開電腦﹐延續昨天未了的輸入工作。 突然﹐一包塑膠袋從天而降的落在若瑩的桌上﹐她抬頭一看﹐只見林愛咪笑嘻嘻地說﹕“就你最認真﹐先吃面包再做事吧﹗” 若瑩嘆一口氣。“怎麼我總覺得好像是在佔你的便宜﹐每天都要你買東西來請我。” “大姊……”林愛咪無奈地翻翻白眼。“我吃剩的﹐行不行﹖” 若瑩也學她翻翻白眼。“你老是吃剩東西﹗” “沒辦法﹐看起來那麼好吃﹐忍不住多買了幾個﹐可是……”林愛咪瞄一眼自己“豐滿”的身材。“不減肥不行□ ? “愛咪……” “行了﹐下次少買一點就是了。”林愛咪揮揮手轉身走開﹐臨走前又留下另一句話。“別又全拿回去孝敬你兒子了。” 若瑩正想把塑膠袋往袋裡塞的動作頓住了一會兒﹐才慢慢收回手﹐從塑膠袋裡取出一個肉松面包﹐再把塑膠袋塞進手提袋裡﹐然後抬眼望向右前方﹐見林愛咪正對著她直搖頭﹐她尷尬地笑了笑﹐旋即回避地低下頭啃面包。 “各位﹑各位﹐天大的消息﹐天大的消息啊﹗”總務課僅有的包打聽包安安氣喘吁吁地跑進辦公室大呼小叫著。 “什麼事啊﹖瞧你叫的﹐怎麼﹖老總看上你了﹖”總務課兩位男性同仁之一的邵德仁挪揄道。 包安安狠瞪他一眼。“少在那兒說風涼話﹐告訴你們﹐這次真的是天大的消息﹗” “好好好﹐大消息﹐小姐﹐我們洗耳恭聽。”另一位男性同仁溫翰卿笑道。 “告訴你們啊……”包安安頓了頓﹐以增加戲劇效果。“我們公司被並購了﹗” 尾音還在空中飄蕩﹐所有的人就一窩蜂地全圍了上來。 “真的假的﹖”林愛咪狐疑地斜睨著包安安。 包安安立刻舉手做發誓狀。“騙你不是人﹗” “怎麼都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回事﹖”于婷也不太相信﹐怎麼可能之前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 “這可是公司的最高機密耶﹗哪有可能隨隨便便就走露任何風聲﹐教你們這群小卒子們知道呢﹗”包安安不屑地冷哼一聲。 “既然是機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于婷立刻扯她的後腿。 “當然是偷聽來的﹐”包安安得意地嘿嘿笑了兩聲。“而且是從頂樓那兒喔﹗” 一旁原本不甚在意的主任林月兒愈聽愈不對勁﹐“好了﹐安安﹐說詳細一點。”她忍不住命令道。 “好﹐”包安安點點頭﹐“你們絕對想不到是誰並購我們公司的……”她神神秘秘的左右瞥了兩眼。“是美商蒙氏公司。” 一片驚呼聲立刻此起彼落。 “是我們的對手公司耶﹗” “完了﹗要真是美商公司並購我們﹐頭一個動作一定是裁員﹗” “不一定吧﹖” “怎麼辦﹖我的年資最淺﹐一定先從我開刀﹗” “一般來說﹐美商公司最重學歷﹐所以﹐學歷愈低的人最好早做打算。” “各位﹗”包安安提高聲調以壓過議論紛紛的嘈雜聲。“聽說﹐美國蒙氏總公司要派他們約兩位副總裁之一過來處理購並事項﹐而第一件事就是到我們公司來評估如何安排舊人事問題。” 整個辦公室突然寂靜下來﹐包安安緩緩地掃視過每一張神色凝重的臉孔﹐才從口中吐出幾個字﹐“對﹗裁員﹗” 若瑩吃了一半的面包掉落在桌面上﹐她卻視若無睹地怔視著前方──裁員﹗ 若瑩剛取出鑰匙﹐門便被打開了﹐孟飛翰笑瞇瞇的小臉蛋出現在門後﹐“媽咪﹐回來啦﹗”他體貼地接過若瑩的提包。“米已經洗好下鍋﹐菜也洗好切過了。” 若瑩揉揉他柔細的金發﹐“袋裡有面包﹐你先拿去吃﹐我換件衣服就去煮菜。”她邊說邊往臥房走去﹐孟飛翰也跟著來到她的臥房門口。 “媽﹐先休息一下嘛﹗即使晚一點做菜﹐廚房也不會跑掉。” 剛脫下襯衫的若瑩回頭笑了笑。“知道了﹐功課寫完了嗎﹖” “嗯﹗在學校就寫完了﹐小學二年級的功課很容易應付的。”孟飛斡把床上的T恤遞給若螢。“我在打電腦。” “還需要什麼配備嗎﹖ ”若瑩套上T恤﹐邊問邊換掉裙子。“聽說最近又出了一種新的……” “媽咪﹐夠了﹗”孟飛翰不贊同地打岔道﹕“我寧願你不要那麼辛苦﹐或者替自己買幾件像樣一點的東西﹐譬如衣服﹑鞋子什麼的﹐你現在穿的衣服﹐哪一棣沒超過三﹑四年以上的﹖你才二十七歲耶﹗媽咪﹐二十七歲就該有二十七歲的樣子嘛﹗” 若瑩拉著兒子一起坐在床上﹐“都還能穿啊﹗我買新衣服做什麼﹖浪費﹗倒是你﹐從剛進幼稚園開始﹐每個老師就都說你對電腦指特別的天分﹐好好培養的話﹐將來一定有很了不得的成就。” 她親匿地摟摟他。“你不用擔心媽咪﹐媽咪會照顧自己。聽說現在的電腦進步得很快﹐如果你缺什麼﹐盡管告訴媽咪﹐媽咪一定要讓你得到最好的。” 孟飛翰不以為然的撇撇嘴。 若瑩再摟摟他。“又怎麼了﹖” 孟飛翰斜睨著她。“媽咪﹐袁叔叔追你追了這麼久﹐你為什麼都不肯答應和他約會呢﹖” “干嘛﹗想替媽咪作媒啊﹖”若瑩捏捏他的鼻子。“你怎麼就是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人家都希望媽咪守著他一輩子不再嫁﹐而你卻急著將媽咪推銷出去。怎麼﹖交女朋友了﹖已經嫌媽咪礙眼啦﹖” “嬌咪﹗”孟飛翰猛地漲紅了俊逸的小臉蛋﹐“哪有﹖媽咪﹐你別亂說﹐我哪有女朋友﹗” “咦﹖”若螢即驚訝又好奇地審視那張紅通通的小臉。“有問題喔﹗如果不是有女朋友﹐那就是有很多女孩子追你□慷圓歡裕俊? “才沒有呢﹗”孟飛斡驟然跳起來。“那些女生最無聊了﹐我才不會去理她們呢﹗” “咦﹗”若瑩睜大了眼輕呼一聲。“真的有女孩子在追你啊﹖” 孟飛翰不回答﹐轉身往外沖去。“我要去打電腦了﹗” 若瑩不禁失笑﹐搖搖頭。這孩子長得好看﹐才小學二年級就有女孩子追在屁股後面﹐若是長大了……也會同他父親一般出色﹐就像耀眼的太陽@樣今人目眩吧﹖ 晚餐桌上﹐母子倆靜坐用餐﹐與往日邊聊天邊吃飯的情景大相逕庭﹐孟飛翰受不了了﹐夾了一筷子的肉絲到若瑩的碗裡。“媽咪﹐吃肉﹐你太瘦了。” 端著飯碗發了好一會兒呆的若瑩驀地清醒過來﹐趕緊掩飾性地默默扒了一大口飯。 孟飛翰笑道﹕“別吃到鼻子裡去了﹐媽咪。” “吃你的飯吧﹐小子﹗”若瑩瞪了他一眼。 兩人這才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著﹐然而不到一會兒﹐孟飛翰發現若瑩又捧著飯碗定住了﹐一塊咕姥肉還夾在筷子上。 孟飛翰邊扒了口飯﹐邊偷瞄著母親。“媽﹐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嗄﹖哦﹗沒有﹐怎……” 若瑩與閃爍著聰慧光彩的固執藍眸對視良久﹐他才剛滿七歲﹐她心想﹐但是卻不能以七歲的態度來應付他。她嘆了口氣﹐他實在太聰明了﹐對她這個做母親的來講實在有點吃力﹐就像現在﹐想瞞他一點事都瞞不住。 “我們公司被一家美商公司並購了。” “美商公司﹖”孟飛翰蹙眉思索著。”你在搶心裁員的問題嗎﹖” 若瑩不自覺的放下碗筷﹐“我的資歷雖然不淺﹐但學歷不高﹐識位又低﹐我擔心……”她苦笑著搖搖頭。“我實在不應該和你說這些的。” “你不告訴我﹐我還是會想辦法知道的。”孟飛翰堅持地說。 “我知道﹐所以我才自動告訴你﹐免得你到處去問。”她撫了撫兒子微卷的蜜金色頭發。“你不用操心道些﹐我會想辦法應付過去的。” “媽咪……”孟飛翰欲言又止地瞧著母親故作輕松的神情。 “我說過不用操心的﹐怎麼﹖”若瑩板起臉。“你不相信媽咪嗎﹖” “不是﹐媽咪﹐是另外有一件事……”孟飛翰打斷她。“我本來想過兩天再告訴你的﹐不過現在……我想先告訴你應該也沒有什麼差別吧﹗” 若瑩詫異地看著他。“什麼事﹖好像挺嚴重的樣子……喂﹗小子﹐你不會是闖了什麼大禍吧﹖” “沒有啦﹗是……”孟飛翰難得不好意思的垂下小腦袋瓜﹐“我設計了兩款電腦游戲﹐袁叔叔幫我拿去電腦公司﹐他們很喜歡……” 他抬頭給了若瑩一個難得一見的羞澀笑容﹐又迅速轉頭不敢看她。“我本來想拿到錢以後再給媽咪一個驚喜的。” 若瑩征愣地盯著他。“你是說你……” 孟飛翰點點頭。 若瑩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沒騙我﹖” 孟飛翰搖搖頭。 “老天﹗”若瑩驚詫地喃喃的道﹕“小飛﹐你……你才七歲就能……” 小小手悄悄地握住了母親的手。“媽咪﹐我說過我會照顧你的﹗” “是啊﹗”熱淚不自覺地悄悄滲出眼眶﹐若瑩喃喃自語著﹐“你是這麼說過﹐你是這麼說過……” “一款游戲十五萬﹐兩款總共三十萬。”孟飛翰用小手輕拭著母親臉上的淚水。“他們說下次的價格還會更高。以後你就不必那麼辛苦打工作了﹐還可以買些新衣服什麼的。” 若瑩哽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媽咪﹐”孟飛翰撤嬌地說﹕“我喜歡看媽咪穿得漂漂亮亮的和袁叔叔一起去約會﹐好不好﹐媽﹖好不好嘛﹗” 若瑩猝然緊拉住孟飛翰喜極而泣。“小飛﹐哦﹗小飛……” “好不好嘛﹗媽咪。”孟飛翰突然變了表情﹐小嘴抖了抖﹐“忘了爸爸﹐和袁叔叔去約會﹐好不好﹖媽咪﹐忘了爸爸吧﹗他已經不要我們了啊……”溢滿了淚水的藍眸微微一眨﹐熱淚就爭先恐後地掉了下來。 “小飛﹗”她再也忍不住﹐母子倆就這樣抱頭好好地哭了一場。 好半晌後﹐若瑩才稍稍止住淚水﹐輕輕推開懷裡的兒子。 “好了﹐小飛﹐別哭了。”她溫柔地拿紙巾擦拭著孟飛翰滿臉的淚痕。“都是媽咪不好﹐沒事這麼愛哭﹐讓你也跟著哭得一塌糊涂﹐瞧﹗你的眼睛都腫了。 別哭了﹐媽咪會心痛的﹗” 孟飛翰抽抽噎噎的點點頭。 若瑩把兒子抱在自己的膝上坐著。“來﹐小飛﹐你聽媽咪說﹐媽咪很高興你的心意﹐但是﹐你的學業還是要……” “沒問題的﹐媽咪﹐”孟飛翰再度打斷她的話﹐吸了吸鼻子又說﹕“小學的課業都很輕松﹐而且老師已經替我向學校申請讓我跳級念﹐可能需要經過一些鑒定什麼的﹐但應該沒什麼問題。” 若瑩微微一愣。“跳級﹖真的﹖” “嗯﹗”孟飛翰拿了張紙巾擤擤鼻涕。“不跳級念的話﹐我在學校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這……”若瑩征愣地瞧著滿臉自信的兒子。 “你瞧﹗媽咪﹐”孟飛自信滿滿地說﹕“我都計劃好了﹐頂多兩年﹐我就可以完成小學的課業﹐再兩﹑三年﹐國中﹑高中的課程應該也可以完成﹔而在這段期間裡﹐我會持續設計電腦游戲軟體……”若瑩愈聽眉頭皺得愈緊。 “別皺眉﹐媽咪。”孟飛翰心疼地伸手揉了揉若瑩雙眉間的皺褶。“設計游戲花不了我多少時間的﹐對我來說﹐那就像看一本書那麼容易。所以﹐別擔心了﹐媽咪﹐我絕對可以應付得來的。” “可是……”兒子超乎年齡的成熟﹐讓若瑩既感動又喜悅。 “以後你就不必再擔心有沒有工作﹐有我就行啦﹗”孟飛翰拍拍母親的手。 “我也可以順便存一筆錢﹐以備將來到外國留學時支付花費﹐到時候﹐媽咪﹐你可要和我一起去喔﹗” 若瑩再度與兒子清澈的藍眸互視好一會兒後﹐她才輕輕的呼了一口氣。“好吧﹗但是﹐我要你答應我﹐無論如何都要以課業為第一優先喔﹗” 孟飛翰高興地舉起右手。“我發誓﹗” “小鬼﹗”若瑩捏捏他高聳的鼻子﹐然後笑著讓他下地站起來。“好了﹐飯菜都涼了﹐我去熱一熱。” “哦﹗還有……”孟飛翰邊幫忙端菜到廚房﹐邊問道﹕“媽咪﹐你什麼時候要和袁叔叔約會啊﹖” 自從公司謠傳將由美商公司接手後﹐上至總經理﹐下至清潔工都緊張兮兮的﹐誰不知道美商公司最愛搞的就是裁員﹐換老板要裁員﹑公司改組也要裁員﹑業績不夠理想還是要裁員﹑景氣不好更要裁員﹐所以﹐每個人都未雨綢繆的開始另尋出路了。 林愛咪把飯盒放在若瑩的桌上﹐再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我減肥。”說著﹐順手將排骨挪到若瑩的便當裡。 若瑩無奈地搖搖頭。“你這樣喂我﹐總有一天我他需要減肥了﹗” “你﹖”林愛咪上下打量她一眼。“皮包骨一個﹐中間一點油渣子也沒有﹐要喂到你需要減肥﹐恐怕得直接喂你歐羅肥才行了﹗” “太誇張了吧﹖”若瑩失笑﹐“我又不是非洲飢民或是癌症末期﹐哪有你形容的那麼恐怖﹖” 林愛咪嘿嘿笑了兩聲。“也差不多了啦﹗” “去﹗”若瑩輕斥一聲便低下頭吃飯。 “喂﹗若瑩﹐”林愛咪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口鹵蛋。“我在找工作了﹐要不要一起來﹖” “什麼﹖”若瑩抬眼詢問地望著林愛咪。 “你還不知道嗎﹖”林愛咪訝異地看著她。“蒙氏副總裁前天已經到我們公司﹐據說已開始在審查人事資料﹐預計要刷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耶﹗” “三分之一到一半﹖”她低呼。“不會吧﹖” 若瑩吃了一驚﹐雖然是料想中的事﹐但裁員的比例卻出乎意料之外的多﹐唉﹗恐怕她的鋪蓋是卷定了﹗ 林受咪扒了口飯。合含糊糊地說﹕“嚇人吧﹖不但如此﹐聽說他正抽空巡視各部門﹐也許連某些功用不符合他們需要的單位也會整個撤銷掉呢﹗” “老天﹐真這麼狠﹖”若瑩喃喃的道。 如果不是前幾天剛才到孟飛翰設計電腦軟體的三十萬酬勞﹐她可能會當場急得嚎啕大哭﹐管它會不會嚇死別人。畢竟平日的收入與支出已經是勉強才能維持平衡﹐她根本沒有什麼積蓄能應付這種突發事件。 “所以﹐像我們這種基層貝工﹐最好能早做打算﹐我們這個部門﹐包括林主任都已經開始在找工作了。”林愛咪兀自說著﹐“怎麼樣﹖要不要一起來﹖” 若瑩頹喪地苦笑了一下。 “已經到這種地步了﹐能說不嗎﹖” 剛用過餐的總務課在收到一個特殊訊息後﹐霎時變得亂烘烘地。 “什麼時候會到﹖“溫翰卿問道。 “隨時都可能會出現﹐”包安安回答。“他們剛離開樓上的會計課﹐正在等電梯。” “好了﹐各位﹐安靜一點﹗”主任林月兒叫道﹐“午餐時間已過﹐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工作。” “午餐時間已過﹖”于婷嘀咕道﹕“還有二十多分鐘呢﹗拍馬屁也不是這樣拍法吧﹖” “還在□羰裁矗磕閌遣皇竅M□亂桓霾迷泵□褪悄悖俊繃衷露屍畹饋? 一提到裁員二字﹐不管有多麼心不甘情不願﹐大家還是乖乖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算是裝也要裝出個樣子來。 總務課剛安靜不到兩分鐘﹐辦公室的玻璃門外便傳來一陣嘈雜聲。 “來了﹗”若瑩身旁的美枝悄聲道。 每個人都低頭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耳朵卻情不自禁地拉得好長好長。 “副總裁﹐這位是總務課課長沈正輝﹐三年資歷﹐一向負責盡職﹐頗受同仁愛戴。” “這位是主任林月兒﹐四年資歷﹐任何……” “這位是林愛咪……” “這兩位是總務課僅有的男性組員﹐邵德仁和溫翰卿……” “這位……”
第二節
隨著介紹聲愈來愈近﹐若瑩突然感到寒毛直豎﹑冷汗涔涔﹐接著從她偷覷的眼角陸續出現數雙擦得亮晶晶的皮鞋。 “這位是孟若瑩﹐總務課最資深的組員。” 若瑩暗暗地在裙子上拭了拭汗濕的手心﹐再深呼吸一下﹐才勉強擠出一抹笑容站起來往前看……在一群人頭中﹐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孔令她的呼吸倏地止住﹐勉強擠出來的笑容也驟然凍結在她的臉上。 那人長得高大而健壯﹐寬肩窄臀﹐渾身充滿了攝人的精力。他也非常英俊﹐有著暗金色的頭發﹐暗褐色的肌膚及深刻的五官﹔堅毅的下顎﹐挺直有力的鼻梁﹐他的脣柔和性感﹐他的眼眸仍然是天空的顏色﹐但已不是那溫暖開朗的天青色﹐而是更深黝神秘的海藍……“你好﹐ 孟小姐。 ”那張臉孔閃過一抹隱藏不住的疑惑﹐“我們曾經見過面嗎﹖”尼凱用喑啞且溫柔的獨特磁性嗓音以標准的國語問道。 下一刻﹐那張臉上的困惑轉為驚訝﹐壯碩結實的雙臂及時抱住猝然昏厥的若瑩。 芳心深陷剛從商商畢業的若瑩﹐因為堅持反對父母為她安排的婚姻﹐在與父母一場激烈的爭執後﹐幾乎是被趕出了孟家。 她拖著一個行李箱﹐背包裡的存折記錄著她多年來省下來的零用錢和紅包﹐獨自從嘉義來到臺北﹐尋找不久前北上念大學的國中同學杜曉梅。 杜曉梅極歡迎有個南部同鄉來陪伴她度過痛苦的適應期﹐于是﹐只要杜曉梅沒有課﹐就會陪著若瑩到處找工作﹐她可不希望若瑩因為找不到工作而被迫回到嘉義﹐到時﹐她又會變成孤單單的一個人了。 不久﹐十八歲的若螢便在一家工廠找到了助理會計的工作﹐薪水雖不高﹐但若瑩的個性單純乖巧﹐除了衣﹑食﹑分擔房租水電外﹐她幾乎用不了幾個錢。 上班兩個月後﹐她開始利用晚上在YMCA上英文課﹐再過兩個月﹐因為聽說臺北的治安不太好﹐她又增加了跆拳道課程。 這樣的日子不到一年﹐若瑩便被迫得搬到工廠宿舍去住﹐因為杜曉梅的生活開始變得有點兒……荒唐。 住到宿舍後﹐若瑩的生活更為規律了。 白天﹐她可是工廠裡出名的乖寶寶﹐不遲到﹑不早退﹑不多話﹑不胡來﹑認真工作。 每個星期有四個晚上在YMCA上英文和跆拳課﹐其他晚上也總是靜靜地在房裡自修。假日﹐她大多在附近的公國裡隨意逛逛﹐或是到圖書館看書﹐最多和同事到臺北近郊的著名風景區郊游烤肉。 清麗動人﹑溫柔乖巧的她﹐是許多同事﹐甚至是上司追求的對象﹐但她總是噙著一抹歉意的微笑婉拒他們。 因為﹐她心底有個夢……這一天﹐若瑩十九歲生日剛滿不到一個月﹐一個初夏的星期天﹐她拿著一本英文選集來到公園﹐坐在長椅上看著孩子們嬉戲﹐她並沒有打開書來看﹐僅是靜坐著享受暖陽的擁抱。 猝然﹐一陣嘈雜的說話聲驚醒了她的白日夢﹐她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高大的金發外國人正拿了一本臺灣旅游﹐邊向一對年輕夫婦磯哩呱啦地吐出連串的英文﹐邊比手畫腳著。 不久﹐他又轉向另一個中年人重復同樣的事﹐然後另一個……片刻之後﹐他飽受挫折地抓抓滿頭閃耀著金光的頭發﹐一面沮喪無助她向四周搜尋著。 陡然間﹐若瑩發現她正與一對藍得不可思議的眼眸對視著﹐她不禁驚喘一聲﹐滿面羞紅地垂下頭去。 老天﹗她真丟臉﹐居然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看。 她正自我厭惡時﹐眼前突然出現半截穿著泛白牛仔褲的腳和一雙大球鞋﹐她屏息呆呆地瞪視著那雙大球鞋﹐心裡冀望它快快消失不見。 “嗨﹗”隱藏著笑意的聲音向她打招呼。 她羞得腦袋幾乎貼到了胸前。心想﹐只要她不理他﹐他就會走開了。她緊張地祈禱著﹕快點走開啊﹗我的脖子好酸﹗ 突然﹐她驚喘的更大聲了﹐這一次﹐她干脆把眼睛也給閉上了。 因為他蹲下來了﹗ 一張笑嘻嘻的俊臉驀地出現在她眼前﹐在嚇得她閉上眼後﹐一只修長的手伸到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頭。 “嗨﹗”這招呼聲明顯地透露出他的笑意。 她仍不出聲﹐而那只手也固執地不肯離開。僵持了許久﹐她才暗嘆一聲﹐緩緩地睜開眼睛﹐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呃……嗨﹗” 在她眼前是一張年輕英俊的臉﹐笑容燦爛得此陽光還要炫目。輪廓分明的五官英氣逼人﹐溫暖亮麗的藍眸顯示出無比的自信與開朗﹔長得驚人的眼睫毛不斷頑皮地眨動著﹐充分流露出十足的樂觀與幽默感﹔微卷略長的蜜金色頭發映照著陽光而閃閃發亮﹐身上是自然的古銅膚色﹐他是個如太陽般耀眼的男人。 他始終笑著﹐那笑意一直延伸到燦爛閃亮如夏日長空般的藍眸中﹐今她不由自主地跟著微笑。 “Canyoutellme……” 說了一半他便頓住了﹐然後懊惱地收回那只一直頂著若瑩下巴的手﹐無奈地拍拍自己的額頭﹐接著﹐他拿起那本旅游手冊﹐又開始了他有趣的比手畫腳。 若瑩自私地暗暗欣賞了一會兒他的窘狀﹐才輕柔地以英文說﹕“我會一點英文﹐如果……” “上帝﹗”他驚喜地叫了一聲。“你會英文﹖我的老天﹗你救了我的命﹗” “你太誇張了﹗”若瑩不禁笑道。 “不不不﹐一點也不﹗”他的笑容實在很燦爛耀眼。“走出旅館﹐我就動彈不得﹐老天知道我有多麼沮喪﹗” 可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會啊﹗若瑩在心裡這麼想﹗但嘴上仍客氣的問﹕“或許﹐我可以幫你一點忙。” “謝謝﹑謝謝﹗”他笑瞇了眼。“我叫尼凱﹒蒙狄爾﹐你呢﹖” “若瑩﹐孟若瑩。”她柔聲的說道。 “若﹑瑩……”他困難拋口地念了一遍。“沒關系﹔我多叫幾次就熟了。呃……若﹑瑩﹖” “嗯﹖”她輕柔地應了一聲。 “我想……”他欲言又止地站了起來。 天啊﹗他真高﹗若瑩微張著小嘴仰望他。 他微歪著腦袋看著她又想了想﹐而後坐在她身邊說﹕“呃……若﹑瑩﹐是這樣的﹐我剛到臺灣沒多久﹐我想﹐能不能請你陪我四處游覽﹖你知道的﹐我一個人哪兒也去不了。” 她猶豫了一下﹐隨即怯怯地答應了。“好吧﹗反正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 而且他看起來不像壞人﹐應該沒問題吧﹖ “今天﹖”他挑了挑眉。“若﹑瑩﹐一天不夠吧﹖我有好多地方想去呢﹗” 這下子﹐若瑩可就大大的退疑了。“可是我……我還要上班……” “沒關系﹐我是來替我們公司作設立分公司的地點評估﹐時間很自由。”他開心的述說。“我們可以晚上再去逛﹐晚上應該也有地方可以去吧﹖” “是有﹐可是……”她仍猶豫不決。 “好啦﹗拜托啦﹗”他仿佛小孩子一樣向她撒著嬌。“我一定會很乖﹑很聽話﹐我發誓﹗”他還舉起手保證。 若瑩瞧他就像個要糖吃的小孩一樣渴望地瞅著她﹐不禁嘆啼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好吧﹗只要不耽誤我上班就行。” 他立刻笑了﹐那笑容燦爛得令整個天空相形之下為之黯然。 “太棒了﹗現在﹐我們要先去哪兒呢﹖“尼凱興奮的笑問。 接下來的日子裡﹐只要若瑩有空﹐臺北近郊各個名勝古跡就可看到一個高大英俊的金發年輕人﹐伴著一個嬌小清麗的少女四處徜徉。夜晚也可以看見金發年輕人健狀的長臂摟著清麗少女﹐護著她在各個夜市閑逛。 年俊人是如此的俊美開朗﹐少女更是甜美可人﹐兩人常常引起他人的駐足觀看﹐欣羨不已。 久而久之﹐若瑩慢慢發覺﹐尼凱的眼光不再駐留在他們特意去觀賞的名勝古跡上﹐而總像是愛戀地投注在她身上。 他開朗的大笑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溫柔深情的微笑﹐總是令若瑩看得怦然心動﹐芳心不禁深陷在他那動人的笑容裡。 于是﹐若瑩明白了﹐在那無聊孤單的初夏早晨﹐當尼凱頂著一臉比美陽光的燦爛笑容向她打招呼時﹐她早就已神魂顛倒地愛上他了﹗ 當他們走在路上﹐人們總是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投注在他身上﹐她知道﹐並不是因為他是外國人或是他英俊的外表﹐而是他本身有一種溫暖開朗的吸引力﹐能緊緊拉住人們的視線﹐這樣的他﹐永送都會是人群中最醒目的焦點﹑最閃亮燦爛的太陽。 她幾乎敢肯定﹐所有見過他的女人都會情不自禁地愛上他﹐就像她一樣。 可悲的是﹐他卻可能僅是把她當作眾多仰慕者中的一個﹐或是旅途中排遣寂寞的方便工具而已。 而在那年中秋﹐當他們坐在淡水海岸欣賞落日﹐她細心體貼地為他拆開月餅的包裝紙﹐把月餅遞到尼凱的嘴邊時﹐他卻給了她一個今她驚喜交集的回應。 他的眼神在月餅上轉了一圈﹐隨即回到若瑩臉上﹐專注地凝視著﹐深情的笑容悄悄地出現在他的嘴角。 “我愛你﹗”他柔聲的說道。 若瑩的手抖了抖﹐小嘴驚愕地做張著。 “我真的愛你﹗”他溫柔地再重復一次﹐然後就著若瑩的手咬了一口月餅﹐接著﹐握著她的手把月餅挪到她的嘴邊﹐在他咬過的地方﹐她下意識也咬了一口﹐機械式地咀嚼著﹐眼淚卻一顆一顆的滾落下來。 他的手掌捧著她的臉﹐大拇指輕輕地拭去她的跟淚﹐以從未有過地嚴肅神情面對她。 “我瘋狂地愛著你﹗”他的脣緩緩地湊近她的﹐“如痴似狂﹗” 他在她脣邊低吟著﹐然後飽滿圓潤的雙脣輕輕刷過她柔軟的小嘴﹐引得若瑩渾身一陣輕顫。 “我發誓﹗”他許下他的誓言後﹐便堅定地把脣覆在她的脣上﹐輾轉輕柔地吸吮著。 在那一刻﹐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他毫無保留地付出他的深情。 在那一夜﹐她跟隨他回到他暫居的飯店﹐毫不猶豫地獻出她的愛意與身軀……尼凱輕柔地擁住她顫抖的嬌軀﹐修長的手掌在她的背脊溫柔地摩挲著﹐“你真的願意﹖”他沙啞地問。 她張了好幾次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最後只能點點頭﹐讓他明白她的心意。他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凝視她帶著些許惶恐的眼眸。 “不要害怕﹐”他低低的說著。“我永送都不會傷害你的﹗” 話聲一落﹐溫熱的雙脣也同時覆住她微抖的脣。 他的舌頭誘惑地緩緩描繪著她的脣線﹐一陣戰栗從她的脊椎尾端竄向她的全身﹐今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雙脣﹐以便吸取更多的氧氣來應付逐漸昏眩的腦袋﹐他抓緊時機立刻堂而皇之地竄入她的嘴內﹐溫柔又堅決地探索著。 她本能地揪住他胸前的T恤來支撐自己癱軟無力的雙膝﹐ 他卻用力地拔開她的手﹐ 然後抓著她的手放到他T恤底下的胸膛上。那毛茸茸的卷毛宛如一個無法抗拒的誘惑﹐令她迷蒙地望著他﹐小手則下意識地撫弄著他赤裸堅實的胸膛。 在她輕柔慵懶的碰觸下﹐他陶醉地呻吟了一聲﹐在她嘴內的舌頭更為狂肆地逗引她﹐他的吸吮也更加飢渴且狂野﹐同時﹐他的手也伸到她背後﹐緩緩地拉下她的洋裝拉煉。 他放開她並退後一步﹐她試著以雙手抱臂阻擋洋裝掉落﹐但他溫柔地拉開她的手﹐也拉下她的洋裝。 她立刻羞怯地抱胸遮擋住自己的赤裸﹐他則再次溫柔地拉開她的手﹐只不過這次他沒有放開她的手﹐而讓她的兩手張開。 他雙眼食婪地瀏覽過她僅剩胸罩內褲的嬌軀﹐大小適中的雙峰﹑織細柔嫩的腰肢﹑結實玲瓏的臀部﹐她就像一顆成熱甜蜜的水果一般﹐等待人去採擷﹑品嘗。 “真美﹗”他啞聲贊嘆。 他不願再等待﹐ 迅速褪去自己的T恤與牛仔褲﹐當她瞥見他因為膨脹而頂住內褲的男性欲望時﹐不禁漲紅了臉羞澀地轉開頭去。 他輕手脫下她的胸罩時﹐她全身顫抖得更厲害﹐但她並沒有抗拒﹐也沒有試圖遮住她的美麗﹐只是緊緊地閉上眼。 他注視著她的胸部﹐手指輕觸那對粉紅色的蓓蕾﹐她不禁倒吸一口氣猛然張開眼﹐呆呆地盯著他繼續輕柔地揉搓著迅速挺立的蓓蕾。 當他溫熱的嘴含住它們時﹐她不由得驚慌地喊了一聲。 “尼凱﹐不要……” “相信我。”他低吟﹐同時抱起她戰栗不已的嬌軀﹐舌頭仍片刻不離多品嘗著她的甜美。 他輕柔地將她放在床上﹐雙脣輪流在她的雙峰上吸吮﹐雙手則從她的胸部﹑腹部往下摩挲。在他的手溜到她的內褲開始往下拉扯時﹐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 “相信我﹗”他再次低語﹐而她無語的看著他。 他用右手抓住她雙手的手腕壓在她的頭上﹐左手則堅決地除去她的內褲。而當他的手指撫摸到她最敏感的核心時﹐她立刻夾緊只腳﹐同時驚叫。 “尼凱……” 他溫暖性感的嘴脣立刻堵住她的驚慌﹐碩長健壯的身軀順勢壓住她的抗拒﹐他的左手更頑固地伸進她的雙腿之間摩搓著﹐時而快﹑時而慢﹐時而輕若扑蝶﹑時而重重地引起她一陣強似一陣的抽搐。 當他放開她的脣時﹐她沖口而出的不是驚叫﹐而是一聲聲壓抑不住的嬌吟。 他輕揉慢捻時﹐她喘息﹔他用力揉搓時﹐她呻吟。 她的叟腳不再緊緊夾住﹐不僅情不自禁地愈張愈開﹐而且很自然地抬起臀部迎向他的撫觸。 從密林間流出的蜜泉幾乎沾濕了他整只手﹐她只覺得莫名的需求從雙腿間緩緩不絕地傳來﹐還有一股彷若針刺般的飢渴流竄過全身﹐她難以忍受地蠕動全身﹐並忘我她哀求出聲。 “求你﹐尼凱……”雖然她一點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渴求些什麼。 他的手指毫不留情地繼續蹂躪她的核心﹐直到他褪去自己的內褲﹐才由堅挺碩大的男性象征代替他的手﹐繼續在潮濕中挑動她體內深處的欲望。 他堅實窄小的臀部懸浮在她上方﹐進行著有節奏但緩慢得令人心焦的微小擺動﹔灼熱硬挺的欲望﹐在每一次擺動時﹐只比前一次多進入半分﹔他的下顎緊繃﹑汗如雨下﹐臉頰因為強烈的自制而微微抽搐著﹐但他仍堅持著令人難耐的緩慢節奏。 她的頭部在枕上痛苦地輾轉動著﹐在他每一次前進時﹐她會本能地拱起身子迎向他﹐尋求最終的解脫。 就在她辛苦地想要攀登上最高峰﹐卻總是差那麼一小步時﹐他突然伸手探進他們之間﹐尋著她的核心略微揉捻幾下後﹐她倏地雙眼大睜﹐領受到她生平第一次高潮的美妙與喜悅。 他立刻把握機會﹐將飢渴已久的男性狠狠地刺穿那道女性最後的防線﹐深深地埋入她體內的最深處。他咬緊牙根﹐忍受著她一陣陣收縮所引起的美妙擠壓﹐努力地吸氣﹑吐氣﹐以避免自己立即崩潰。 還不到時候﹐他警告自己。 “尼凱……”她喘息著低喚他﹐臉上是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那……好美……好美喔……”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你……不自痛吧﹖” “痛﹖”她困惑地重復。“不會啊﹖只有那美妙的感受和……“她突然愣了愣﹐他感覺到她下意識地收縮了一下緊緊包裹住他的窄小甬道﹐他不禁呻吟一聲﹐以抵抗那種催促他沖刺的強力誘惑。 “那是什麼﹖”她疑惑地喃喃的道﹐情不自禁地再一次收縮﹐以感受那深深嵌在她體內的物體。“……好燙﹑好硬﹑好……大……”然後﹐她以更狐疑的眼光探索他痛苦的神情。“尼凱﹐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垂下額頭抵著她呻吟的道﹕“天﹗你只要不要再用力就行了﹗” “用力﹖”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而後“啊﹗”了一聲﹐“你是說這樣嗎﹖” 她說著﹐小腹再次用力地縮了一下。 他以大聲呻吟來回答她。 她“哦﹗”了一聲﹐但還是忍不住問道﹕“可是……那是什麼啊﹖” 他慢慢地抬起頭來﹐好笑地看著她﹐忍著笑說﹕“是我。” 她不解地愣了愣。“你﹖” 他在她體內悸動了一下﹐“是的﹐我。”雙眼同時頑皮地眨了眨。 她倏地恍然大悟地漲紅了臉﹐並郝然轉開頭﹐他扳回她的臉﹐“又熱又硬又……大﹐嗯﹖”他笑道。“這真是對男人最好的稱贊與鼓勵了﹗” 她嚶嚀一聲﹐想往他的肩窩鑽去。 “不要躲。”他說著﹐將她的腦袋抓回枕頭上﹐“你不想再嘗一次那種美妙的感受嗎﹖”他在她脣邊誘惑地低語﹐並輕舔她的脣﹐“這一次將會更美好﹐因為……”他啃咬她的下脣。“我們將會同時飛上凌霄﹑站上白雲頂端……” 他一字一吻地在她臉上﹑耳後﹑頸間和胸脯上灑下濡濕的細吻﹐並不停地在她耳旁留下熱烈渴望的低語﹐直到再次挑起她喘息的欲望後﹐他開始緩緩地在她體內奏出最原始的旋律﹐他的粗聲喘息配合著她迷人的呻吟﹐合唱出一首誘惑人的情欲之音……由淺而深﹐由慢而快﹐他逐漸加深了他的沖刺。她的雙手則搭在他的臀部﹐在他每一次利入時﹐拱起身子並用力壓下他的窄臀﹐以便他能更為深入。 然後﹐他的動作開始變為狂野的刺戮﹐她不斷的呻吟﹐更加刺激他的感官﹐他用雙手撐起上半身來加快速度﹐同時仰起頭重重地喘息﹐偶爾會傳出他痛苦的呻吟。 甜蜜的需求在體內一層一層的堆積﹐直到他感受到她再一次的痙攣時﹐他才允許自己完全的釋放。 熱流噴灑在她體內﹐刺激她的子宮更為瘋狂深切的收縮著﹐他們緊抱在一起抽搐再拍搐﹑痙攣又痙攣﹐兩個人同時攀上那狂飆似的白雲顛峰﹐發出至極喜悅的呻吟……良久後﹐她依然緊抱著他﹐而他亦留在她的體內﹐不願打破這緊密結合的一刻。 “我愛你。”他溫柔地低喃。 她喜悅地報以微笑。“我也愛你。” “我向你許諾﹐”他堅定而懇切地說。“我們很快就會結婚的。” “可是……”她微微的皺眉。“我還沒有成年﹐而且你也……快要回美國了﹗”還沒說完﹐她已淚盈于睫。 “我很快就會回來。”他允諾的說道﹐並建議她﹐“你可以先通知你的父母﹐或者等我回來﹐我們再一起去說也可以。” “你確定這樣可以嗎﹖” 他給她一抹肯定自信的微笑。“當然可以﹐我已經二十七成了﹐我的父母一直催促我結婚﹐現在﹐他們一定會很高與我終于要結婚了﹐然後我會像飛的一樣很快就回到你的身邊。” “若瑩﹐給我一個月﹐星期天我就啟程回去﹐下個月的第三個星期天﹐我就回來了﹐如果你仍然會在假日到公園去﹐那麼我們就可以像第一次見面時在公園相逢。” “你真的會回來嗎﹖”她懮愁地垂下眼。“如果你不回來﹐我就什麼希望也沒有了﹐我……我會死……我一定會死……” “別胡說﹗若瑩﹐我會回來的﹐”他認真而堅決地說道﹕“我發誓﹐我一定會回來和你結婚的﹗” 失憶他發誓他一定會回來﹗ 但是﹐他沒有回來﹗ 每年十月的第三個星期天﹐她都會到公園去等他﹐但是﹐他一直沒有回來﹗ 陽光依然閃耀如昔﹐只是它的熱力不再照耀在她的身上。 而後﹐為了孩子﹐她把她破碎的心和哀傷的靈魂密密地封閉起來﹐並與陽光道別。 然而八年後……陽光卻突然回來了﹗ 他終于回來了﹐但是﹐他卻忘了她﹗ 我們曾經見過面嗎﹖他問。 銳利的藍眸仍然是天空般的顏色﹐蜜金色的頭發依舊閃亮如昔﹐當他微笑時﹐陽光頓時破雲而出﹐但是……他忘了她﹗ 陽光不再屬于她了﹗ 若瑩緩緩地睜開只眸﹐眸中沉載著深切濃重的哀傷與苦澀﹐那雙熟悉的藍眸正以陌生的眼神關注地凝視著她。 “你還好嗎﹖”他以純熟的中文問道。 “你終于學會中文了。”若瑩垂下眼瞼恍恍憾憾地說。她不自覺憶起當年教他說中文時﹐他的舌頭老是轉不過來﹐總讓她開心得笑個不停。 他蹙著眉。”我們曾經見過﹐是嗎﹖” 她哀傷的雙眸凝視他好久好久﹐才幽幽地否認﹐“不﹐我們沒見過﹐從來沒見過。”她堅決地否認﹐但一滴淚水仍然悄悄地溜下她的面頰。 他伸出食指接住那顆晶瑩的淚珠凝眸注視著﹐好半晌後﹐他才抬眼專注地看著她。“不﹐我們見過﹐我們一定見過﹗”-若螢長嘆一聲﹐緩緩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慢慢地把腿放到地毯上﹕“不﹐陽光已經不再屬于我了。” 尼凱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仿佛快要窒息般地深深喘了一口氣後﹐才粗魯地問道﹕“告訴我﹐我們什麼時候見過面﹖” 她再一次深深地凝視他﹐然後﹐哀傷的神情慢慢地從她臉上消失殆盡﹐“不﹐我們從沒見過。”她面無表情地回答。 她輕輕撫平了裙上的皺褶﹐然後站起來﹐身子微微搖晃了一下﹐還未站穩﹐便開始往門口走去﹐當她的手握住門把時﹐一只修長優雅的大手已覆住了她的。 “不要走﹗”他暴躁地說她抬眼地著他問﹕“你叫尼凱。蒙狄爾嗎﹖” 他雙眼一亮。“是的”你認識我嗎﹖” “如果你真是尼凱﹒蒙狄爾﹐那麼……”她漠然的轉過頭去。”我確定不認識你。” 在他愕然間﹐若瑩身影輕柔地飄了出去……若瑩恍惚地回到座位上﹐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沒事吧﹖”林愛咪悄悄與美枝換了位子﹐坐到若瑩旁邊關切地問。 若瑩幽忽地笑了笑。“我感覺好極了。” 林愛咪皺眉看著她。“你……好像不太……” 若瑩拍拍她的手。“別擔心﹐我很好。” 又審視了若瑩一會兒﹐林愛咪才聳聳肩說﹕“好吧﹗你也不要太操心了﹐反正你不是說你那個寶貝兒子賺了三十萬嗎﹖至少可以先頂個三個月﹑半年的﹐你就有充裕的時間再找另外一份工作。” “我知道。”若瑩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說到你兒子﹐喂﹗若瑩﹐我好像從沒見過你兒子喲﹖” “是啊﹗”若瑩想了想回答。 “你為什麼總不肯帶他來讓大伙兒瞧瞧呢﹖”林愛咪好奇的問。 若瑩苦笑了下﹐卻沒有回答。 “哪天有空﹐帶他來讓我瞧瞧嘛﹗” “會的﹐總有一天……會的。”若瑩的思緒飄遠了。 “好了﹐別想太多了。”林愛咪拍拍她的背。“對了﹐那個洋鬼子副總裁不但長得帥呆了﹐人好像也挺不錯的嗎﹐你一昏倒﹐他就急急忙忙的把你抱到經理辦公室裡躺著﹐還說他會照顧你﹐只可惜聽說他有未婚妻了……” 彼得詫異地瞧著尼凱緊繃著一張俊臉走進辦公室﹐這原先是總經理辦公室﹐現在暫時撥為尼凱專用的辦公室。 “哇﹗老兄﹐就算那次德國分公司差點被吞了﹐也沒見你臉色這麼難看過﹐發生了什麼事啊﹖不是去視查嗎﹖怎麼回來後變成這副德行﹖” 尼凱瞥了好友兼特別助理彼得一眼﹐毫不搭理地大步走到吧臺﹐倒了一杯威士忌﹐仰頭一口喝下﹐然後再倒一杯﹐又是一口就解決掉﹐接著又……“喂喂喂﹗那是威士忌。不是開水﹐你想喝醉嗎﹖”彼得忙搶過酒瓶。 尼凱狠瞪他一眼﹐伸手搶回酒瓶﹐又倒一杯酒下肚﹐然後手拿著酒瓶﹑酒杯﹐把自己扔到辦公椅上。 彼得一屁股坐上辦公桌﹐仔細研究著尼凱。“出了什麼事﹖” 尼凱征愣地盯著前方﹐默不作聲。 “是視察出什麼嚴重的毛病嗎﹖”彼得揣測道。 “……”尼凱仍是不語。 彼得揚了揚眉。“當作是好了。那麼……是電腦課有問題﹖” 他毫無反應。 “秘書課﹖”彼得再猜。 他仍是動也不動。 “會計課﹖”彼得換了一個目標。 他的表情仍僵硬的如死人。 “總務課﹖” 尼凱的面頰微微抽動一下。 不簡單﹐總算有點頭緒了﹐彼得吁了一口氣。 “虧空﹖” “不是﹖” “公私不分﹖” “懶散﹖” “推卸責任﹖” 見尼凱一直沒有反應﹐彼得不禁有點氣餒了。 “蹺班﹖”尼凱還是面無表惜﹐彼得隨口胡謅了一個理由﹐“該不會是女人吧﹖” 整瓶威士忌倏地倒栽蔥地擱在尼凱的嘴上﹐彼得晶愕得不知該如何反應﹐在尼凱幾乎灌下大半瓶後﹐他才在地跳起來﹐伸手再度搶走酒瓶。 “你瘋啦﹗”他無急敗坑地罵道。 尼凱紅著眼﹐劇烈地喘息著。 “老天﹐你到底怎麼了﹖”彼得又急又氣地追問。“說啊﹗尼凱﹗” 尼凱仍不言不語﹐疲憊地往後靠向椅背。 “尼凱﹖”彼得擔心的喚了一聲。
第三節
尼凱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說啊﹗”彼得的音量上揚了些。 “一個女人……”尼凱終于開口了。 “好﹐一個女人﹐然後呢﹖”彼得耐心地問。 “我……她……她認誠我﹐但是﹐她堅持說她不認識我。”尼凱說得有點語無倫次。 彼得自行在腦中整理了一下﹐“哦﹗那就是她不認誠你嘛﹗” “我不認得她﹐但是我感覺……我感覺得到我們應該是認誠的﹐可是﹐我真的不認得她﹗”尼凱懊惱的說。 “嗄﹖”彼得茫然地眨了眨眼。 “該死的﹗我真的不記得她﹗”尼凱猛捶一下桌子。 “她說她不認識你﹐你也說你不記得她。也就是說你們根本不認識﹐這有什麼好煩惱的﹖”彼得一臉困惑的問。 “天殺的﹗你聽不懂嗎﹖我們應該是認識的﹗”尼凱朝他怒吼。 彼得結桔實實地被嚇了一大跳。 “上帝﹗尼凱﹐”彼得晶詫地瞪著他。“你從來不生氣的﹔今天你是怎麼搞的﹐吃錯藥了嗎﹖” 尼凱憤怒的重捶了一下桌子﹐心裡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他懊惱地將自己甩回椅背。 彼得晶疑地望著他許久﹐然後深呼吸好幾次才又開口。 “好吧﹗我們重新再來。她說她不認識你﹐對吧﹖”尼凱無力地點一下頭。 “然後你說你也不記得她﹐這也沒錯吧﹖”尼凱又點頭。“好﹐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那麼肯定你們應該是相識的﹖” 尼凱猶豫了一下才說﹕“感覺。” 彼得啼笑皆非的挑了挑眉。“感覺﹖” “是的﹐感覺。”尼凱深思著。“當我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非常﹑非常強烈的感覺﹐我們應該是相識的﹗” “哦﹖”彼得不以為然的應了一聲。 “所以﹐我就問她﹐我們是否曾經見過面﹖” “她說沒見過﹖”彼得很合作的接下話。 “不﹐”尼凱苦笑了一下。“她昏倒了。” “昏倒了﹖”彼得訝異地叫道。 “當她醒來後……”尼凱的聲音愈來愈沉重。“老天﹗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哀傷的眼睛﹐而當她用那雙絕望苦澀的眼睛看著我時……”尼凱仿佛喘不過氣似的重重地喘了一下。 “老天﹗從那時候開始﹐就好像整座聖母峰都壓在我的心頭上似的……天啊﹗”他痛苦地低喃著。“為什麼會這樣﹖我不懂﹐為什麼會這樣﹖” 彼得驚愕地看著多年老友一臉痛苦的神倩﹐情不自禁地把酒瓶遞給他﹐尼凱一把搶過去就往嘴裡送﹐任酒溢出他的嘴角﹐流過頸項﹐滲進他的衣領內。 尼凱和彼得從七年級開始就是死黨至交﹐二十年來﹐他們念書在一起﹐玩樂在一起﹐工作也在一起﹐他對尼凱的了解甚至比尼凱的父母還深。 尼凱天生擁有開朗樂觀的本性﹐向來是個無懮無慮的男人。 彼得很少見尼凱生氣﹐也沒見他發過愁﹐更甭說哀傷了﹐痛苦更是連提都不必提。他總是把歡笑散布在他的四周﹐盡情把溫暖施予需要的人。 他是個愛笑的男人﹐也希望別人跟他一起笑﹐他更是個極端歡樂的男人﹐直到今天……彼得從沒見尼凱痛苦過﹐直到今天……尼凱從未發怒﹐直到今天……他從未藉酒澆愁﹐直到今天……“尤其﹐當她以漠然的口氣告訴我﹐她肯定不認識我時﹐”尼凱強睜著醉眼喃喃的道﹕“就好像在我心頭上重重刺下一刀﹐頓時﹐我的靈魂仿佛被強行拉離了我的身軀……然後……我的靈魂便隨她而去……” “尼凱……”彼得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上帝﹗那是什麼樣的女人﹐居然讓才見過一次面的男人為她發瘋﹑發狂﹖ 八年前﹐在那一個傷心絕望的十月天後﹐腹中胎兒帶給若瑩的是更大的震驚與無措﹐但又何嘗不是上天賜予她堅強活下去的恩惠。 可是﹐在感激上天給予她如此甜蜜又哀傷的補償之余﹐現實問題同時來臨﹐她如何帶著一個小嬰兒上班呢﹖她不工作又如何養活她自己和孩子呢﹖ 她不能回嘉義老家﹐那兒是淳朴的鄉下地方﹐絕對無法容忍像她這種未婚生子的女人。如果她回去﹐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立即被趕出來﹔一是孩子被送到孤兒院﹐她則被迫嫁人﹐而她是絕對無法忍受與自己的骨肉分離。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 在她生產住院時﹐鄰床的甘太太翠翠是個好心的女人﹐她非常﹑非常的善良﹐看若瑩只是個年輕的孕婦﹐卻從來沒有人來探望過她﹐就主動和她閑聊。當時極度傍徨無助的若瑩﹐就一古腦兒的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訴她。 她真的是世界上最最好心的人﹗為了若螢﹐她和曹先生商量﹐把他們的舊房子便宜的出租給她﹐而他們則搬去新購買的大廈裡居住。 不僅如此﹐曹太太還要若瑩白天上班時把小飛交給她帶﹐而且一毛錢都不收。她說曹先生替她請了保母﹐多照顧一個孩子也差不了多少。 所以﹐生產後﹐若瑩就辭去了原來的工作﹐另外找到現在這份工作﹐而曹太太也一直幫若螢照顧小飛﹐在小飛上幼稚園時﹐她還義不容辭地擔下接送的任務﹐甚至小飛上小學後﹐她沒有二話的依然繼續接送的工作。 事實上﹐若瑩總覺得曹太太疼小飛比她自己的兩個女兒都要來得多些。 八年來﹐若瑩的生活雖然過得相當困窘﹐但她卻覺得幸福充實。尤其令人驕傲的是﹐小飛是個聰明懂事又貼心的兒子﹐而那張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陽光般笑臉﹐更是帶給她莫大的撫慰。 兒子樂觀開朗的個性和幽默詼諧的談吐﹐使她慢慢從悲哀痛苦中走出來﹐也帶出她的另一面。 原來在膽怯羞澀的表相下﹐她也可以是大方幽默的﹐只要她敞開心胸就行。 而她溫馴柔和的天性﹐也在生活的壓迫歷練下﹐加入了勇敢堅強的因子。 于是﹐長長的八年時光﹐她在兒子的“調教”下﹐在現實環境的磨練中﹐她從一個膽小怯懦的小女孩﹐蛻變為一個堅強開朗的成熟女性。 她已不再是八年前那個只會作夢的小女孩了﹗ 如今﹐縱使孩子已經奇跡似的有了比她還要多的收入﹐但她考慮到孩子將來要留學﹑要出國﹑要創業﹐甚至要成家﹐她打算將他賺的錢存起來﹐以備將來之需。 所以﹐她仍然不希望失去現在的工作﹐即使出現了目前如此詭異的狀況﹐為了孩子﹐她願意忍受一切折磨及痛苦。 但是﹐她又該如何調整自己的心去面對不再相識的愛人呢﹖ 孟飛翰站在廚房門口注意母親好久﹐鍋子裡的水早滾了﹑飯鍋的開關忘了按下去讓它煮熟﹑豬肉也還未解凍﹐她卻依然拿著菜刀﹐呆立在豬肉前面一動也不動。 他又觀察片刻後﹐才過去把飯鍋的開關按下去﹐把火關掉﹐再把菜刀從若瑩的手裡拿開﹐然後把母親帶到客廳裡坐好﹐這一切﹐若瑩似乎部毫無所覺。 孟飛翰倒了一杯熱茶放在桌上﹐跟著坐到母親身邊﹐握住她的手說﹕“好了﹐媽咪﹐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若瑩這才回過神﹐感傷她望向與尼凱長得一模一樣的兒子。 她伸手輕撫著孟飛翰的面頰低喃道﹕“他回來了。” 孟飛翰揚一揚眉﹐立刻了解母親沒頭沒尾的話。“爸爸回來了﹖” 若瑩盯視他良久﹐才嘆了口氣苦笑道﹕“可是﹐他不認得我了。” 孟飛翰狐疑地皺了皺眉。“是嗎﹖會不會是他在……” “不﹗”若瑩搖搖頭。“他不是裝的﹐他是真的不認得我了﹐他還一直追問我是不是認識他。小飛﹐你爸爸他……他是真的忘了我了﹗”她愈講愈難過。 孟飛翰想了想﹐問﹕“那……媽咪想怎麼樣呢﹖” “怎麼樣﹖”若瑩自問自答﹐“我又能怎麼樣﹖他已經忘了﹐而且他……已經有未婚妻了﹐我還能怎麼樣呢﹖”她嘴上雖這麼講﹐但她的心卻好痛好痛。 “他是誰﹖我的意思是說﹐媽咪是怎麼碰到他的﹖”孟飛翰轉念一想問。 “他是並貼我們公司的美商蒙氏公司的副總裁﹐今天在公司裡各處巡視時﹐我們才見面的。” 孟飛翰仔細審視著母親。“媽咪不想和他團園嗎﹖” “他已經忘了我啊﹗雖然我依然愛他﹐但是﹐他已經忘了我﹐我還能怎麼樣﹖貿然跑去跟他說﹕抱款﹐我想提醒你八年前我們曾經上過床﹐你還答應要娶我嗎﹖”她苦笑。“而且﹐他也有未婚妻了﹐我不想參一腳﹐你懂嗎﹖我只是對你感到很抱歉……” “媽咪﹐別說了﹗”孟飛翰不在意地揮揮手﹐“有沒有他我根本不在意﹐我不曾想知道我的親至父親是誰﹐也後沒有想過要有個爸爸。我只知道我有媽咪﹐媽咪也有我﹐這就夠了﹐不是嗎﹖” 若瑩激動她擁抱著兒子﹐脣角揚起一抹安慰的笑容。“是啊﹗你有媽咪﹐媽咪也有你﹐這就夠了﹐夠了﹗” 孟飛翰突然掙開母親的擁抱﹐抬頭正色的說道﹕“媽咪﹐如果你真的不想和爸爸團聚﹐那麼就得盡快去把工作辭了。別擔心收入問題﹐我會照顧你的。” “不行﹗”若螢立刻搖頭。“只要能保有這份工作﹐我就不會辭職。” “為什麼﹖我可以……” “你聽我說﹐小飛。”若瑩打斷他的話。“你將來要出國留學的不是嗎﹖拿到學位以後﹐也要創業﹐還要成家﹐這些都需要不少錢﹐我沒有辦法幫你准備已經很過意不去了﹐現在你有能力替自己賺取﹐我更沒道理去動用它﹐所以……” “媽咪啊﹗”孟飛翰受不了地大嘆一聲。“我會拿到獎學金﹐還有﹐我還是可以繼續……” 若瑩突然指住他的鼻子。“先生﹐請問我大還是你大﹖” 孟飛翰翻翻白眼﹐又來這一套以大吃小了﹐每次媽咪說不過他﹐就會耍這一招。“當然是你大﹐母親大人﹐大姊大﹐大姊頭﹐這樣行了吧﹖” 若瑩這才滿意地放開手。“這還差不多。好了﹐你餓了吧﹖我得……” “還沒完呢﹗大姊頭﹗”孟飛翰叫道。“你不想和爸爸相認﹐也不願意辭職﹐那你剛剛是在發什麼呆﹖你那個樣子啊﹗就算有人把你扛走了你都還不知不覺。” 若瑩聳聳肩﹐無奈地苦笑﹐嘆了一口氣。“我只是在為自己做一些心理建設。雖然他在上層﹑我在下層﹐見面的機會非常少﹐但是﹐我還是需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備﹐才能自然的去面對他﹐而不會再像今天那樣丟臉﹐畢竟……我愛了他八年﹐至今依然愛著他﹗“孟飛翰狐疑地瞅著她。”丟臉﹖” 若瑩忙回避他探索的眼神。“也沒什麼﹐就是那樣嘛﹗反正你不必管那麼多﹐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 望著母親匆匆遁入廚房的背彭﹐孟飛翰不禁睹忖﹐這個笨女人到底在想什麼﹖又不認﹐又不辭﹐這樣吊在半空中算什麼﹖還說得那麼好聽。唉﹗以那個笨女人的單純腦袋及拗性子﹐事情不出岔才怪呢﹗ 他不自覺的嗤了一聲。 算了﹐靠她自己絕對是愈搞愈復雜﹐還是他來吧﹗嗯……先去瞧瞧那個“可惡的負心男人”是哪種角色﹐再來決定下一步棋好了﹗ 數日後﹐副總裁辦公室裡。 “就這麼決定了﹐總務課刷除掉。”彼得邊說邊瞟了一眼背著手站在窗前沉思的尼凱。“好﹐現在讓我們來看一下總務課的人事該怎麼處理。” 人事經理拿著總務課名單與彼得一起研究看著。“總務課包括課長共有十三人﹐除了邵德仁是專科會統科畢業的外﹐其他的學歷都只有商職或高商畢業而已。孟若瑩雖然資歷最深﹐但她也只是……” 尼凱聞言立即回頭。“孟若瑩﹖她是總務課的﹖” 人事經理恭敬的回道﹕“是的﹐雖然她的資歷最久﹐但是她的學歷未達您的要求﹐所以﹐我們也只能忍痛辭掉……” “把她調來做我的秘書﹗”尼凱未經思索便脫口道。 “咦﹖”人事經理大大一愣。“可是﹐您已經有秘書了……” “那是未來總經理的秘書﹐”尼凱不耐煩地擺擺手。“我要一個我個人專用的私人秘書。” “但是﹐她的學歷不夠﹐也不懂得秘書的職責與工作……”人事經理提醒道。 尼凱不耐煩的翻了翻白眼。“讓人教她不就行了﹗” “可是……” 人事經理的下文還沒說出口﹐尼凱便猛一瞪眼。“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不必再羅唆﹐還是你自認應付不了我的需求﹖”他語帶威脅地沉聲道。 “不不不﹗我應付得來﹑應付得來﹗”人事經理慌忙回道﹕“我會派人教她﹐然後再調她上來……” “不必派人教她﹐直接叫她上來和陳秘書學習就成了﹗”尼凱直接下令。 “是是是﹗”人事經理忙不迭地應答。 “讓她明天──不﹐今天──不﹐現在﹐對﹐立刻叫她上來﹗”尼凱斬釘截鐵的說。 “是是是。”人事經理像應聲蟲似的猛點頭。 始終在一旁冷眼旁視的彼得﹐向還想再往下討論的人事經理略使眼色﹐人事經理便會意的先行出去﹐彼得看著尼凱頹喪地回到辦公桌後坐了下來。 “尼凱……” “別問我﹐別問我……”尼凱用雙手蒙住臉﹐困惑迷憫的聲音從雙手中模糊的傳出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當我聽到要辭退她時﹐我的心裡就好害怕﹐怕她唯開﹐怕我再也看不到她﹐怕……天啊﹗我從來沒有這麼恐懼過﹗” “尼凱……” “彼得﹐我到底是怎麼了﹖”尼凱放下雙手﹐露出一張惶然的臉。“幫我﹗ 彼得﹐告訴我我到底是怎麼了﹖我好困惑﹑好茫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只知道從見到她的那一刻開始﹐她便佔據了我整個心靈﹐拋卻不去也割舍不了……” 彼得擔懮地瞅著他。“尼凱﹐不要想她了﹐不想她就不會……” “不想她﹖”他自嘲的一笑。“我也想忘了她啊﹗可是﹐彼得﹐我做不到啊﹗”尼凱像個急需幫助的孩予一樣無助﹐“這些天來﹐我一直極力控制我自己﹐不要像個瘋子一樣跑去逼問她到底認不認識我﹗雖然我知道她一定認識我。” 尼凱用雙手抱住頭﹐“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腦袋﹗”他可憐兮兮地看著彼得。“告訴我﹐彼得﹐要怎麼做才能不想她﹖當我整個腦袋裡都是她時﹐要怎麼樣才能塞點別的東西進去﹖” 當彼得忍不住想吼他幾句﹐或是甩他一巴掌﹑揍他一拳﹐或者干脆把他抓到水能頭底下淋一淋冷水﹐反正任何可以今他清醒一點的方法都可以時﹐幸好對講機傳來聲音﹐及時救了尼凱。 “副總裁﹐總務課的孟若瑩來了。” 彼得驚訝地盯著對講機﹐尼凱則是既渴望又慌張地瞪著對講機。 “副總裁﹖”對講機何來催促聲。 尼凱吞了吞口水﹐張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彼得看了他一眼﹐無奈地搖搖頭。“請她進來。” 兩聲細柔的敲門聲後﹐門打開了﹐彼得仔細地打量著進門來的嬌小女郎。 清麗的秀致臉龐﹐溫柔大方的氣質下﹐險藏著與生俱來的堅強韌性﹔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背後﹐身上是保守陳舊但整潔的服飾﹐但不可否認的﹐她依然是一個極為動人的女性﹐彼得想著﹐同時將目光打向尼凱﹐他正與若瑩對視著﹐眼神中充滿了困惑。 “我不適合做秘書。”她直截了當地說﹐聲音平板淡然﹐但若仔細聽﹐能聽得出其中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顫抖。 她心忖﹕開玩笑﹗當他的秘書﹐得天天和他面對面﹐那不要了她的命才怪﹗ “你可以學。”尼凱立刻反駁道。 “我學不來。”她不客氣的回了他一句﹐但雙眼避開他的注視。 “你沒試過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若瑩一口咬定。 “借口﹗”尼凱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量叫道﹕“你在找借口﹗” 她的眼神這才轉回來盯視著他﹐話氣肯定的說﹕“你在生氣。” “你令我生氣﹗”他氣得瞪大了眼。 她令他生氣﹖若瑩不禁暗嘆﹐以前她是他歡樂的泉源﹐現在卻成了他生氣的因素﹗真是十年──不﹐八年風水輪流轉﹗ “那就不要把我調來做你的秘書。”她冷靜的下結論。 “我偏要﹗”尼凱像個賭氣的小孩一樣怒叫。“除了做我的秘書﹐你什麼工作也不能做﹗” 突然﹐所有的緊張與畏催都從若瑩的身上消失。她好笑地打量尼凱孩子氣的神情﹐她從來不知道他也有這麼稚氣的時候。當年他們相處的時間實在太短暫了﹐她想﹐或許就是因為如此﹐他才那麼容易忘記她吧﹗ 她不覺好笑又好氣地搖頭道﹕“都已經是三十五歲的人了﹐還這麼……” 彼得愣了愣﹐立刻追問﹕“你怎麼知道他三十五歲了﹖” 她立刻覺得失言地倒抽一口氣﹐“我……我……”慌亂地咬了咬牙後﹐她才囁嚅道﹕“我……聽人家……說的。” 彼得眼神銳利地盯著她。“我相信這裡不會有人知道他的年紀。” “是……是嗎﹖”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也許……也許是我聽到……聽到……聽到人家的猜測……對﹐大伙兒在猜測時被我聽到了﹐就是這樣﹗” 兩對重度使疑的眼光同時瞪著她﹐令她不禁心虛地垂下腦袋﹐就在她暗暗咒寫自己千百萬回時﹐又聽到彼得用蹩腳的中文問她。 “我叫彼得﹐你認識我嗎﹖” “彼得﹖”正沉浸在無止盡的自我咒罵中的若瑩﹐茫然地抬起頭打量褐發灰眼的彼得一眼﹐“我為什麼要認得你﹖我又從沒見過…”她突然頓住﹐隨即雙眼倏地一亮﹐跟著就抬手指著他脫口道“你﹖你不會就是那個他偷了你的衣物﹐害得你……“彼得揚了揚眉。“就是這個混蛋偷了我的衣物﹐害得我圍著一條浴巾跑過整個校園。這事他告訴過你﹖” 若瑩笑著猛點頭。“半路上﹐那浴巾還很不幸地掉了一次。” “是啊﹗”彼得緊接著問﹕“他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若瑩的笑容驀地僵住﹐只手猝然捂住自己的大嘴巴。 老天﹗她在做什麼﹖ 你這大笨蛋﹗孟若瑩﹐你到底在想什麼﹖ 難怪兒子要勸她盡快離開公司﹐想必早料到她會出這種紕漏了﹗或許是她太有自信能面對他而絲毫不為所動﹐也或許她真應該要……離職吧﹖ 對﹗還是離職安全一點﹐這種狀況發生一次就夠多了﹐她可沒有把握自己不會再次出狀況﹐尤其在面對那強苦苦思念多年的臉孔時……她暗嘆一聲﹐認輸吧﹗她實在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啊﹗ “我想……”她悄悄抬眼偷覷那兩張認真嚴肅的臉﹐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道﹕“我還是辭職好了。” 尼凱的心一凜﹐在完全沒有經過思考的情況下脫口叫道﹕“不准﹗” 若瑩不禁蹙起眉。“如果你要撤掉總務課﹐我辭職是很自然的事﹐你沒有道理不准吧﹖” 尼凱再次和她卯上了。“我是副總裁﹐我說不准就是不准﹐管他有沒有道理﹗” 若瑩瞇著眼注視他片刻﹐然後一副不在意的聳聳肩。“隨你﹐反正我做滿這個月就走人﹐你也奈何不了我﹗” “你……” 彼得突然伸手捂住尼凱正欲大吼的嘴。“只要你留下來﹐孟小姐﹐我們會給你又輕松﹑待遇又高的工作。” 若瑩竟毫不思索地回道﹐“不﹗” 彼得仔細審視著她。“不要這麼快拒絕﹐孟小姐﹐先考慮考慮﹐離月底還有將近二十天﹐我相信在這段期間裡﹐我們一定可以想出什麼條件能夠讓你滿意地留下來。” “不會的﹗”她語氣輕柔但堅決的回答。 “再說吧﹗我只希望你看在尼凱的份上﹐能夠認真地考慮一下。”彼得誠懇的游說她。 若瑩再次回避尼凱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眸﹐想了想﹐咬了咬牙道﹕“我出去了。” 彼得望著她嬌小的背影幾乎是慌慌張張地消失在門後﹐他清楚地說﹕“她認誠你﹐而且你們的關系一定很深。” “我告訴過你的﹑我告訴過你……”尼凱喃喃自語著。 彼得蹙眉思索著。“但是……為什麼你會不記得她﹖而她又為什麼要否認呢﹖” 尼凱煩躁地抓抓頭發。“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尼凱﹐”彼得遲疑了一下。“她會不會是你喪失的記億裡的一部分﹖” “我也這麼猜想過﹐可是﹐彼得﹐我查過了﹐她沒去過美國﹐事實上﹐她根本沒出過國﹐而我也從來沒到過臺灣﹐我們怎麼可能有機會認識呢﹖”尼凱苦惱地說。 “可是﹐八年前你確實來到亞洲﹐評估分公司的設立點不是嗎﹖為什麼會獨獨錯過臺灣﹖而且……”彼得狐疑地問﹕“既然臺灣沒有經過評估﹐為什麼分公司會設立在臺灣﹖你不覺得很怪異嗎﹖” “你是說……”尼凱心中燃起一點希望。 “八年前我是在澳洲做評估工作的﹐所以﹐你經歷了什麼我並不消楚。但是尼凱﹐我一直很想問你﹐”彼得爾眼直盯著尼凱。“當年你三更半夜跑到閣樓上去做什麼﹖又怎麼會從屋頂上摔下來﹖你差點死了﹐你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尼凱搖搖頭。“他們說我上去找東西﹐天知道我有什麼東西扔在閣樓上﹗” “還有﹐”彼得瞥了他一眼。“你喪失了從大學畢業後到那一年的記憶﹐雖然他們一直在幫你回復﹐你的確也恢復了不少記憶。但是﹐尼凱﹐你有沒有發焚﹖每個人都極力避免碰觸那一年﹐事實上﹐從沒有人提到那一年發生過什麼事﹐除了你曾經到亞洲做過評估工作﹐因為那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的事﹐瞞不了的。” 尼凱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靜靜地開口道﹕“他們的確隱瞞了一些事﹐他們說我的護照遺失了﹐或許﹐並沒有遺失﹐而是他們不想讓我知道我曾經到過臺灣。” “應該是﹐這種事查一查就知道了﹐可是沒有人會懷疑自己父母說的話﹐所以﹐你也沒有去查。”彼得為他抽絲剝繭的分析。 “是啊﹗我怎麼會懷疑呢﹖”尼凱喃喃的道﹐猛然抬頭看他﹐“但是﹐他們有什麼理由要隱瞞我﹐甚至欺騙我呢﹖” “或許……”彼得欲言又止地看看他。 “你說沒關系﹐既然他們會騙我﹐他們又做了什麼事情也就不奇怪了。”尼凱一臉平靜地說。 彼得點點頭。“我先聲明﹐這純粹是我的猜測﹐事實如何﹐尚待查證。” 尼凱拍拍他的肩頭。“說吧﹗不管對或錯﹐都由我自己來判斷﹐與你無關。” 彼得先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後才開始說﹕“孟小姐她……雖然穿著打扮很簡單﹐但是卻更擷現出她的淳朴動人之處﹐不可否認的﹐她實在是一個清麗細致的美人。” 尼凱頗認同的拚命點頭。
第四節
彼得笑了笑。“而且﹐她又是那麼的靈秀可人﹑溫柔大方﹐尼凱﹐根據我對你的了解﹐她絕對是你心中中……” “對﹐對﹐對……”尼凱迫不及待地贊同。 “是啊﹐是啊﹗”彼得看著他的表情好笑地道﹕“好﹐那麼我們就來假設一下﹐如果八年前你來到了臺灣﹐偶然之下邂逅了她﹐十九歲﹑稚嫩可愛﹑溫柔甜 美的她﹐你會……” 尼凱毫不思索便脫口道﹕“我會愛上她﹗” “愛上她之後呢﹖玩玩就算了嗎﹖”彼得揣測的問。 尼凱狠瞪他一眼。“我是這種人嗎﹖當然是妥和她結婚啦﹗” “問題就在這兒了。”彼得的神情漸漸嚴肅。“但總裁和總裁夫人會同意嗎﹖” 尼凱愣了愣。“當然會﹐他們一直催我結婚﹐不是嗎﹖” 彼得嘆了一口氣。“尼凱﹐他們希望你和琳達或者梅茁妮那種配得上蒙狄爾家族的世家女孩結婚﹐可不鼓勵你娶一個異國的平凡女子。” 彼得不理會尼凱一副不贊同的臉色﹐繼續說道﹕“所以﹐他們想盡辦法阻止你﹐剛好碰上了那件……”他猶豫了一下。“……意外﹐你又喪失了記憶﹐他們便順水推舟的隱瞞了你說要娶臺灣女孩子的事﹐甚至騙你從未到過臺灣﹐就這樣﹐他們把那一年完完全全地推開﹐不希望有任何機會讓你想起她……” 尼凱的神情逐漸凝重肅穆。 “而她呢﹖緊守著你給她的甜言蜜語﹑山盟海誓苦苦地等待你﹐但是﹐過了一年又一年﹐你不但沒有回來﹐甚至連只字片語也沒給她……老天﹐難怪你說你們第一次見面時她是那麼的哀傷﹐八年了﹐她足足等你八年了﹗“彼得長嘆道。 尼凱緊繃著臉﹐雙拳緊握得直發抖。 “然後﹐你回來了……卻……忘了她……”彼得直搖頭地嘆。“尼凱﹐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麼﹐在她心中﹐你便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混蛋的男人了﹗” 尼凱驟然跳了起來。“我要去問她﹗” 彼得及時拉住他。“不。你不能﹗” “為什麼﹖”尼凱惡狠狠地瞪他。 “因為她不會承認﹐你忘了嗎﹖她一直否認她認識你。”彼得中肯的回答他。 “我可以……” “你什麼也不可以。”彼得打斷他的話。 “該死﹗彼得……” “先聽我說﹐尼凱﹗”彼得硬把他抓到沙發上坐下來。“或許她並不恨你﹐因為她太愛你了。事實上﹐我就沒有在她眼裡瞧見一絲一毫的恨意。但是﹐尼凱﹐你讓她苦等了八年﹐然後又忘了她﹐我肯定她對你一定是心灰意冷﹐所以她才不願意承認認識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尼凱低喃。 彼得語重心長的拍拍他道﹕“我想﹐當年你們一定很相愛﹐所以﹐雖然你的實體忘了她﹐但你的靈魂卻忘不了她。” 尼凱一臉茫然地望著他。 “你說過﹐從你們第一次見面後﹐你就再也無法忘懷她﹐不是嗎﹖因為她的靈魂一直存在你的心靈深處﹐甚至可以說﹐你們的靈魂已打在一起成為死結﹐你們終究是分不開的。” “那我該怎麼辦﹖”尼凱一副無助地問。 “你忘了她﹐所以﹐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起她。” “我會﹐我會的﹗”尼凱允諾道。 彼得手撫著下巴沉吟道﹕“我想我該先問問你﹐你現在對她是什麼感覺﹖我是說﹐你愛她嗎﹖” 尼凱呆了呆﹐然後皺眉苦思著。“我……我也不知道﹐老天﹗就我現在的記憶來說﹐我才見過她兩次面﹐我……我不知道……” “那麼……” “可是﹐”尼凱魂不守舍地呢喃道﹕“我知道我不能失去她﹗我仍然不明白為什麼﹐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失去了她﹐我一定會死﹐一定會……” 彼得震驚地看著一臉瘋狂的尼凱眼中閃著危險的熾熱光芒﹐然後他明白了﹐尼凱說的是靈魂深處的心聲。 如果她離開他﹐將會帶走他的靈魂﹐帶走他的生命﹗ 若瑩忐忑不安地回到家裡﹐孟飛翰不在客廳﹐她從敞開的房門望進去﹐看見兒子正專注于它腦上。 不想打擾到他﹐若瑩悄悄地為他關上房門﹐才回到自己的房裡換衣服﹐然後坐在化妝抬前﹐對著銳子裡的自己發了一會兒呆。 是兒子的叫喚聲召回了她四處游移的魂魄﹐她匆忙到浴室裡洗了把臉﹐然後走出房門……“小飛﹐吃飯了﹗”若瑩一邊添飯﹐一邊叫喚兒子吃飯。 “來了﹗” 兩分鐘後﹐母子倆開始用餐。 孟飛翰端起碗﹐大口的吃著。“媽咪﹐老師跟我說過了﹐他說學校已經安排好我的鑒定﹐說不定可以直接跳到高年級去讀呢﹗”&nb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