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之痛痛何如                    學寧

再次坐上清邁飛往台北的飛機。這次除了焦急之外，還帶著忍不住的悲戚。朋友送我到機場，正巧遇見熟人，想將座位安排在一起，我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我想靜一靜，用淚水洗去心中的沉痛；用淚水紀念在天國的姐姐；用淚水沉澱過往的歲月；用淚水讓歡樂的時光凝結。我親愛的姐姐已經不在了，台北的天空變得晦暗灰澀。每次到台北，為的是姐姐在這裡，雖然我們各自忙著，但是存在心底的等待鮮活地散發著盼望：等我們閒下來，一起去旅行；等我們退休了，一起到對方家作客；等我們老了，行動不便了，我們要住在一起，彼此照顧。現在都不復存在成了一場虛空。

廿二年前，我送走了夫君，那時的傷痛像似平地一聲雷，轟然一聲，戰慄慌張之餘，我擦乾眼淚收拾心情，把悲傷關在內心深處，穩穩地走著人生之路。現在，面對痛失手足，悲傷怎麼也關不住，總要和著淚水流出來。當我去市立殯儀館探視姐姐時，她安詳地臥在冰櫃裡，塵世的紛擾已遠去，我們說過的話全成了空頭支票。我止不住地號啕大哭，小妹說不要哭，我說我就要哭，讓我哭吧，這樣心才不會痛。

一年半前，初次得知姐姐罹患肺腺癌，我知道那是最惡的腫瘤，獨自坐在清邁蝸居的書桌前，我也大聲哭了很久，淚水沒來由地往下落，止也止不住。我和姐姐相差一歲半，成長的歲月很多是重疊在一起的，小時候，姐姐活潑好動，朋友很多，我常追著他們一起玩，如果不帶我，我就滾在地上撒賴，這招總是管用。雖然我們年齡相彷，但是姐姐很有大姐的風範，娘家大大小小的事全由她拿主意，爸媽一切的需求也由姐姐負責，家裡有任何風吹草動，姐姐總是第一個趕回去，姐姐在，我安心地享受她的蔭庇。

小時候，家境並不富裕，爸媽忙的時候，是姐姐帶我們去吃路邊攤，或做飯給我們吃。記得姐姐國小畢業那年，我還要到學校上課，她天天中午給我送便當，有一天是鄰居送來的，詢問之下才知道她的四根手指因為把木瓜拿在手上切，被刀狠狠地切了一個很深的口子，這件事深深刻在我的心版上，每每浮上心頭，長姐若母的愛令我感動。以後我們各自結婚，每次到姐姐家總由姐姐掌廚，我們則輕鬆地大快朵頤。

我是一個習於節省的人，姐姐看見我能坐公車就不坐計程車，能燙五百元的頭就不燙三千元的，便常塞錢給我，要我善待自己享受一下高價位的東西。我表面聽從她的建議，但還是我行我素，把差價放進荷包。

我的生活裡有太多與姐姐割不斷的關係，在中壢高商教書時懷第一個孩子，僅有的兩套孕婦裝是姐姐替我添置的，每次坐月子，她都要來幫忙，讓我安心不少。在台中女中的教書工作也是姐姐牽成的，這份穩定又有成就感的工作，我一直做到退休。走在松江路上，想到爸媽到台北時，一起到飯館吃飯的情景，姐姐指揮若定地告訴我車要怎麼停。通化街裡，有她愛吃的肉圓、臭豆腐、牛肉麵……，可惜，她生病之後我買給她吃，她僅淺嚐兩口便住了手。

整理著姐姐的遺物，她真是一個有潔癖又愛漂亮的人，每一件屬於她的東西都是乾乾淨淨的，即便是再舊再過時了，依然整潔如新。有時，抽屜裡、衣櫃中會發現外甥、外甥女的零星東西，姐姐沒有小孩，但是所有的外甥、外甥女都住過她家，得到她悉心的照顧。

人有生老病死，可是我親愛的姐姐沒有經過老就走了，這是我最為難過的。我們都是高中時代信的耶穌，不同的是：我一直在教會有服事，姐姐卻是在最後十多年；因著管姐家裡的小組，生命才開始有很大的改變，她常跟我分享在家庭小組中的感動。姐姐得知生病之後，說：好起來跟妳一起去宣教。但是，她卻沒能好起來。我想起有人說過的話：「要紀念去世的人，就是去做她想做的事。」將來有一天我們會在天堂見面，那時63歲的姐姐看見73歲（或者83歲）的我，可能會問我，這些年妳是否虛度了光陰？妳比我多活的十年都做了些什麼？我是否能理直氣壯地說，我不但盡了我的本份，連妳來不及做的我也努力做了？！姐姐，願感動妳的靈，也加倍感動我，將來我們在主台前見面時，可以互相恭賀「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