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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名: 碧落黃泉尋父影
作者: 德芽	日期: 2005.11.09　　天氣: 　心情:

父親走得很突然。像每次一樣，父親因為呼吸不順，住進了醫院，母親以為三兩天就可以出院，照例向我們三姐妹報告，但是，這次父親沒能走出來。姐姐是第一個趕到的，她在許多事上都有大姐的風範，陪著母親處理第一線的事，使母親安心不少。我帶著深沉的心痛回到家時，仍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母親不斷地訴說父親臨終的情形，只有這樣母親才能暫時忘記椎心的痛。

父親是個言語寡少的人，只有在微醺之時才會打開話匣子。許多有關父親的故事；都是在父親邊喝酒邊回憶時說的。父親會帶著飛揚的神采，迷濛的眼神，追憶著從前種種。那時的父親；臉上的嚴厲一下子全沒了，浮現的盡是對往事追憶的柔情。父親少年時代是在雲南度過的，相片中的父親，有著銳利的眸子，嘴角似笑非笑，青春而自信，十幾歲的父親，充滿雄心壯志，對自己的期許全在手札中流露，只是，歷經抗戰北伐，在艱困的物質環境中，父親最後還是從了軍。

父親的膽子極小，並不適合當軍人，特別又是飛將軍。他曾與美軍並肩作戰，編屬空軍航炸隊，出任務去炸黃河大橋，阻絕小日本的後補，說的時候臉上有的並不是興奮，反而有著深深的傷痛與無奈。那是他生命中；做為一個空軍，唯一值得一提的事。到台灣以後，他便申請地勤，不再遨遊藍天了。

父親走後，不經意中，一個情境、一個事件的觸發，會激起我思念的愁緒，淚如泉湧。走過父親屢進屢出的輔英醫院，眺望九樓的窗戶，父親站在窗前的身影清晰如昨，想到每次父親住院時，我提著母親調配的食物，仰頭尋找父親的病房，他總是在九樓電梯出口處等我。昔日我所依靠的父親，如今已垂垂老矣，他什麼也不說，我們四目交接，交換了一個溫柔的眼神，走進病房，默默打開食盒，父親不作聲地吃著，好像盡義務一般。

大姐是三個女兒中挨打最多的，那個不打不成器的年代，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鄰居告惡狀，父親就會嚴加管教，我是打死不承認自已的惡行，但是姐姐常常屈打成招，一人承擔責罰，又落個欺騙不誠實的壞名。父親晚年時，一次幾番猶豫，好不容易脫口說對不起大姐，讓她挨那麼多打，父親說的時候彷彿是有千斤重擔，我和大姐十分措愕，兒時的事，父親還那麼耿耿於懷，他不知道我們在應付挨打自有一套法寶。

電影「迫在眉梢」，主角丹佐華盛頓送孩子到幼稚園上學，與孩子在草坪上揮手說再見，當做父親的說：「再見！」時，孩子面色嚴肅地說：「不要說再見。」父親不解地問：「為什麼？」孩子答：「要說等會兒見。」｜看到這裡，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想起在父親過逝的前半年，每次我們通完電話說再見時，他會說：「不要說再見！」我迷惑了，那要說什麼？他答：「說下次再談。」我狠狠地記了好幾次才記住。當時並不瞭解父親的心意，也不敢多問。直到看了迫在眉梢，才有點明白。父親啊！難道您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不願說令人黯然神傷的再見，總想有機會下次再談？我居然也以為有無窮的機會等著我，只要我願意，父親總是在那兒等我。張曼娟說：「凡有忌諱，必有深重的情感與疼惜。」父親忌諱說再見，難道是擔心：一說出口真的會成永別？

父親生在亂世，自三十八年來台後從未回去過，直到民國八十七年才第一次回去探親。他所魂牽夢縈的故鄉已經改變了，親人也不再如記憶中的親密，自己的身體更無法適應粗糙的環境，帶著遺憾的滿足回台灣，從此，故郷深埋在記憶中，化成金錢的饋返。每寄出一筆錢，他的思郷深情就得到一次短暫的滿足，看見寄來的相片：生活的改善、祖墳的翻修、一大家子和樂同堂，父親有著不可言喻的喜樂。問他何時再回去看看，他說：此生休矣！
父親已經走了兩年，每次提筆想寫些什麼，總是不能竟篇，寫自己的親人真不好寫，寫得太好，會給人言過其實的感覺，寫得輕掃娥眉，又覺得不夠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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