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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名: 早知道早幸福
作者: Sai Yau	日期: 2007.01.04　　天氣: 　心情:

我站在一個人高的講台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準備在校長介紹之後，開始我的演講。今天有點不一樣，我的心臟忽然砰砰跳了起來，這是很久以來未曾發生的現象——我以為，我對麥克風已經熟悉到心跳不會多跳一下，不論何等場面，我都見過，即使是在比體育場大的澳洲克里斯本國際會議中心演講，我都不曾如此緊張。

況且，這是一個我曾經如此熟悉的講台，我初中母校的大禮堂，很多年前，我曾在這裡參加演講比賽和合唱比賽，在這裡接受過好些獎狀。自我離開後，這個學校一切都變了，建築物變得擁擠，也變得堂皇，只有禮堂沒有變。不，它也變了，變老了，當初，它是個剛剛完成的建築物，足以擠進所有的學生，還顯空曠，如今它變得十分侷促，比記憶中的空間狹隘許多。

我環視著四周，看著一千多個「小蘿蔔頭」。很難想像曾經我也安靜的坐在某一堆人群中，只是個留著西瓜皮、有倔傲嘴角的小女孩。二十年的時光是怎麼流逝的呢？我忽然有一種被時間欺騙的感覺，時光如風在我眼前以無法捕捉的速度飛逝，或許能夠以校友身分重回學校，是值得興奮的，然而這一刻我只感到暈眩。

我的講題是「什麼事，早知道早幸福」。

我很少在演講中談及自己，也不喜歡說教，可能是因為自己當學生時，聽多了演講者的奮鬥史，一句話也沒記得，他們在台上說得慷慨激昂，說了許多大道理，就好像是對一個從沒看過海的人解說海洋的險惡一樣，我沒有辦法心領神會，只覺得大人們真愛說教，我又不認識他，他也不是我的偶像，我也不想變成他，說那麼多做什麼？基於推己及人的想法，我不想當一個不受歡迎的說教者。這些年來，我了解那麼多青少年想聽的事，是跟兩性和愛情和親子之間代溝的事情，在互動中，他們因為被關心而覺得開心——然而，演講結束後，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有話沒說完，有什麼東西，一直哽在喉頭。

做自己有興趣的事

我想說的事，是他們一定不會明白的事情。沒有經過一點歲月洗禮，體會到物是人非、時移事往的人，不會明白「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的感慨。

原以為還可以在母校看到我的導師陳桂鑾，沒想到他剛好在上學期退休了，移民到紐西蘭。他教我的時候，我是個初一新鮮人，他也是初執教鞭的新鮮老師。他曾說，如果當時他已是一隻老鳥，他一定沒有那麼多力氣來對我「諄諄教誨」。

為了我回母校，校長還打了越洋電話向陳老師邀稿，老師寫道：

國三時他來對我說：「老師，以後我要從事寫作，但恐怕父母反對。」我毫不猶豫的對他說：「想做什麼就去做吧！能做自己有興趣的事，才能真正享受人生。」現在想起，當時我還年輕，既沒有世俗的想法，更沒有想到將來生活的壓力，才會說出這番話來，直到我收到他寄來的第一本書，我才如釋重負，又感動莫名……

我早已忘記，自己這麼早就已經許下心願，只知道很小就和寫作結下不解之緣。陳老師無疑的是在我的寫作生涯中影響我最深的人，不在於他教我多少寫作技巧，在於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說：要做自己有興趣的事。

要做自己有興趣的事，否則即使成功了，你也不會快樂，更何況做自己沒興趣的事的人，通常不會成功，這件事，早知道早幸福。

我不是故意的，但似乎總是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聽課，不多久就會恍惚起來，陳老師對我總是很寬容。他也寫道：﹁在眾多同學之中，記得當時他總是東張西望不認真聽課，許多老師都跑來向我這位導師抱怨，但是一問起成績，老師都說幾乎滿分，我只好告訴他們：隨他去吧，不聽就算了，別理他！」原來我曾是這麼一個跩得讓老師痛恨的學生。事實上，我一路讀書都一樣心不在焉，在北一女和台大時都曾因在課堂上恍惚「分身」而被老師罰站——至今作噩夢時還會聽見以前一位老老師用尖銳的聲音問我：「Ｘ號，現在上到哪一頁？」

其實，我並不是那麼篤定要走上寫作這條路，我老早就了解大家是對的，寫作，除了瓊瑤小姐之外，沒人有資格拿它混飯吃，之間搖搖擺擺過了不少年，我還一時興起唸了法律系，只是從來不甘停下自己的筆。說來好笑，現在認識我的人，大部分都還不是從書上認識的，看電視的人比看書的人多很多。還沒有開始登上威力強大的螢光幕之前，我一直近鄉情怯，失業的時候，根本不敢踏入家門一步——如果當初成績爛一點，不自詡為優等生還沒有這種壓力；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台大畢業生，混個一事無成，所受的冷嘲熱諷像落石一樣痛擊我的自尊心，在大家的眼光裡，大象忽然變成老鼠，那種滋味旁人很難體會。

因為愛，才有堅持；因為堅持才有愛

過去最嚴格的老師變成邀我回校的校長，下個學期他要退休了；他的個性從血氣方剛變成十分慈祥。以前的他一上台就像個關公，殺氣騰騰，如今他笑著對我說：「我辦學校就是要讓學生開心。」

同屆的同學變成老師，大學一畢業就回校服務鄉里，任教近十年。

我一直為同學們簽名簽到黃昏，冷不防有人從背後叫住我：「喂，你認不認得我？」看到一位中年婦人，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以為他也是教過我的老師，立即站起來對他鞠躬：「老師好！」他啼笑皆非的對我說：

「我想你不記得我了，我是你隔壁班的同學……」

「……你回到這裡教書嗎？……」

「我來接小孩下課！」他細聲細氣的解釋。

我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時光的流逝比我想像還匆促。小鎮流行早婚，唸完高中高職就當母親的很多，原來他的孩子都唸初一了！時光飛逝，令人惶恐。

你還以為妳幾歲？心裡有個聲音冷冷的嘲笑著。我是個一直往前走的人，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對於流年暗中偷換，果真無識無覺！

時間竟然過了這麼久——

在熟悉的地點、不熟悉的景致中，我彷彿看到自己站在無數的叉路路口前徬徨，我沒有任何生涯規劃的地圖，手中只握著一個簡單指令：做自己有興趣的事！那是一個讓我化險為夷的錦囊妙計，從沒有出過錯；因為有興趣，所以無怨尤；因為愛，才有堅持。因為堅持，才能繼續愛。因為如此，明知世間一場大夢，而我的大夢也還很多，大夢未醒，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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